王元卿大概沒猜錯,這個龍窩君並不是甚麼法力高強的龍君,甚至有可能不是龍。
敖月進入宮殿後便大搖大擺走到最前頭,那龍窩君是一個戴著頭盔的中年男子,見到她後如同獼猴見到天敵狨,戰戰兢兢就將自己的寶座讓了出來。
龍窩君雖然是這金山水域的水神,根腳卻不是龍。
他只是南海某位龍太子和一條窩子魚一夜風流的後代,因為帶了些龍族血脈,才能走後門被封為此地的水神。
也因為血脈不純,他法力低微,日常只能夾著尾巴做水神。那吳江王和他鄰近,就因為是血統純正的龍族,且比他封地廣闊,他便要老實巴巴地訓練歌舞伎為他賀壽。
王元卿因為是跟著敖月來的,蝦兵蟹將不敢怠慢,立刻搬了席面來請他坐到前頭。
“快把你那些燕子乳鶯叫上來,讓這個凡人瞧瞧。”
龍窩君驚訝地看向坐在下方的年輕人類,簡直比看到他早已死去的老孃還稀奇,竟然有生物敢靠近這隻饕餮?
要知道他當初第一次遇到這頭龍時,可是一照面就被咬下一大塊肉啊!
王元卿頂著龍窩君複雜的眼神,略顯侷促不安,不過幸好對方沒瞧太久,金山歌舞雜技團很快集齊,龍窩君命各部一一上前來表演。
事實上,敖月所說的燕子乳鶯,並不是真的飛鳥,乳鶯部是一群十六七歲的漂亮姑娘,而燕子部的人則是一些未成年女子,其中一位十四五歲的女郎所跳的“散花舞”最為出彩,舞動間全身都有五彩花朵飄散。
另外還有“夜叉部”和“柳條部”,在王元卿看來就像雜技表演了。
敖月看過太多遍,已經不太感興趣,轉而看向王元卿笑道:“怎麼樣,是不是比凡間有趣多了?”
再有趣我也要回家去,王元卿捧場地誇了幾句,就委婉表示要回陸地上。
敖月便不說話了,明顯是不想放人走。
她一把扯下旁邊站著的蟹將的大鉗子,塞進嘴裡嚼得咔吱作響,清脆的聲音傳遍整個大殿。
蟹將接受不了自己剛長出來的節肢又被吃掉,兩眼一黑暈倒在地。
眾人看著這殘暴的一幕,皆背脊發涼,大氣不敢出。
王元卿僵硬地坐在凳子上,雙腿發軟。嚥了口唾沫後,他才尬笑道:“其實也不急哈哈,也不是不可以多看一會。”
敖月滿意了,她轉而看向一旁裝死的龍窩君,問他還有沒有甚麼新花樣,把龍窩君給急得滿頭大汗。
此時有一個老太太試探著開口道:“人間新來了一個少年,要不要讓他上來展示一番?”
“快快快!”
龍窩君迫不及待讓侍衛把人帶上來,只要能讓這饕餮轉世的餓死鬼龍能把目光從他身上轉移就行。
這宮殿也不大,立刻就有一個少年被帶上來,王元卿定睛一看,正是蔣阿端,他身上還穿著之前表演時的綵衣。
在哪賣藝不是賣藝,蔣阿端跪拜行禮後,聽從吩咐開始展示自己的技藝。
王元卿轉頭看向已經從高臺縮到身旁的龍窩君,見對方正驚奇地上下打量他,彷彿在看甚麼稀有動物一般。
“你……你怎麼沒有被吃掉?”也沒有缺胳膊少腿?
王元卿滿頭黑線,合著他還挺幸運是吧?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面色古怪地反問道:“那蔣阿端明明是在錢塘江落水的,怎麼會出現在金山?”
沒想到這人類一開口就如此犀利,龍窩君假裝沒聽到,轉頭看向場上的蔣阿端,做出一副被吸引的樣子。
他才不可能老實交代自己早就盯上了這個人類,只等著端午節他到長江上表演鬥龍舟,就施法讓他落水,把魂引來這裡來為他所用。
這種暗箱操作,只要不說出來,那就是意外。
沒想到自己還沒派人動手,他就提前落水淹死了,那可不是巧了嗎?
“憑阿端的技藝,可以編入‘柳條部’。”
那老太太便叫蔣阿端謝恩後,將他領到西邊臺階下的隊伍中。
王元卿見到蔣阿端退下去後,旁邊“燕子部”中,跳舞最出眾的那個女郎看了蔣阿端好幾眼,而蔣阿端也有所察覺,轉頭和她相對而視。
王元卿沉默了。
奇遇加美人青睞,果然是聊齋的一貫套路。自己大約又要見證一場郎才女貌的愛情故事了。
唉,怎麼偏偏自己遇到的就是畫皮這種恐怖故事?
敖月孤零零一條龍坐在高臺上,揉了揉空蕩蕩、永遠在飢餓的肚子,難過地想著為甚麼這些“燕子乳鶯”就不能是真的呢?
當初她就是聽說這裡有這些,才被吸引過來的,沒想到被詐騙了。
她重新看向王元卿,老實說之前她雖然甚麼都吃,但確實是剋制住自己,沒有吃過人。
王元卿是自己掉進她嘴裡的,當然不算了。而且現在對方活蹦亂跳的,她慢慢也不想著要吃他了,可又有些捨不得將他放走。
她正糾結間,就見門外守衛驚慌失措地衝進來,稟告道:“外面來了一頭黑龍和一個道人,正在門口鬥法!”
王元卿也不知怎得,一聽見道人,下意識就覺得是李隨風,他高興起從座位上起身,正要跑出去檢視,突然一陣地動山搖,宮殿都開始晃盪起來。
宮殿裡的魚蝦被嚇得抱頭鼠竄,連龍窩君都麻溜地往後門逃去。
他腳步不穩,重新坐回凳子上,敖月從寶座上下來,拉住他不放:“你要去哪?”
“我朋友來救我了,我要去找他。”說完他就要把自己的袖子扯回來。
嗯……沒扯動。
王元卿快急死了,都顧不得面前人是嘴巴張開後比他整個人還長的兇獸,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將自己的袖子搶回來。
“那條黑龍可兇了,我們還是快跑吧?”
敖月輕輕抓住他的胳膊,她實在是很瘦,五指彷彿是皮包骨一樣纖細,卻力大無窮。
她的臉上也沒甚麼肉,看著像餓脫相的難民一樣,顯得一雙眼睛尤其的大,就這樣盯著王元卿不撒手,看得他心驚膽顫,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撲上來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我、我真要回家了,家裡人還等著我回去呢,要不等以後你有空了來找我,不管甚麼山珍海味,我都請得起!”
敖月聽著對方有些結巴的話,雖然對他說的山珍海味十分動心,但手上的勁卻是一點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