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就是滿月宴,王濟作為吳江縣令,席上自然是高朋滿座,熱鬧非凡。
王元卿也和王鼎一起到前院赴宴,雖然心裡仍牽掛著綠腰,但在這種喜慶場合,他也不會故意垮著個臉破壞氣氛。
奇怪的是王濟這個做爹的,不知為何愁眉苦臉的出現在客人面前,就連線待客人時嘴邊掛著的笑容也怎麼看都像是苦笑,十分勉強。
原本之前每次見到這個醜兒子,王濟都要眉開眼笑的抱起來哄逗一番,但今天婢女將嬰兒抱到他面前時,他卻一臉不耐煩的皺眉躲開。
難不成是終於意識到了他這個兒子生得有些有礙觀瞻?
王元卿坐在主桌上,看著王濟突然起身吩咐婢女抱著孩子往後院走去。
“濟叔今天是怎麼了,在他兒子的滿月宴上臉色那麼難看,難不成是突然發現孩子長得不像他啊?”王鼎也發現了王濟的異常,湊到王元卿耳邊小聲嘀咕。
連王鼎這個粗神經都發現了王濟的異常,何況其他來赴宴的客人。只不過因為主人家是本地權力最大的知縣大人,害怕得罪了父母官,即使心中好奇,也都強忍著不敢在席上議論。等到王濟離席後,才開始互相和熟人擠眉弄眼起來。
王元卿雖然覺得王鼎在胡扯,但也覺得王濟今天的表現十分怪異,一想到剛才他離席時已經是鐵青的臉色,王元卿起身準備去看一下情況,王鼎也立刻跟著。
兩人走到王濟的院子裡,還沒進門就聽到春孃的哭泣求饒聲傳出來。
王元卿和王鼎下意識對視了一眼,這大好的日子怎麼哭哭啼啼的,難不成真的被王鼎烏鴉嘴說中了,王濟被戴了個大綠帽子?
二人一時間進退兩難,就聽裡面又傳來李氏的說話聲。
“都養一個月了,哪裡能說丟掉就丟掉,好歹是一條命啊。”李氏聲音裡滿是無奈。
王元卿沒想到自己大老遠的趕來吃滿月酒席,結果孩子卻不是親生的,這叫甚麼事兒啊。
“再不將這孽畜丟掉,我就將他溺死了事!”王濟冷酷的丟下話,就準備去外頭把客人打發走。
沒想到一開門和就呆愣的王元卿二人撞了個正著,三方視線接觸都莫名尷尬。
春娘抱著孩子追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在王濟面前,哭求道:“求老爺看在父子一場的份上,給哥兒一條活路吧。”
“才剛滿月的孩子,丟出去哪有活路啊,他可是您唯一的親生骨肉啊!”孃家就剩下一個混賬哥哥,向來唯王濟馬首是瞻,是絕不敢和他作對收留外甥的。
“虧你給我生了個討債鬼出來,不趕緊把他丟掉,還等著他來討老爺我的命不成?”
嗯?
王元卿心中瞬間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先不管王濟頭上有沒有一頂隱形的帽子,只看春娘抱著孩子跪在面前不住的哀求,襁褓中的孩子也被大人的爭吵哭泣聲驚嚇到,扯著嗓子哭嚎起來,聽得人頭大。
“進屋說進屋說,外院還有客人呢,我們進屋說好吧。”王元卿下意識放低了聲音勸道。
王濟大概也不願意高聲爭吵,在外人面前丟人,帶頭進了屋。
等幾人都進去了,王元卿走在最後,關門時順手用木閂拴上了門。
李氏將春娘扶了起來,族中都知道王元卿最是不信鬼神之說,於是李氏把王濟突然夢到鬼神入夢警告他,說他兒子是上輩子的債主,這一世特意投胎成他兒子來討債之事簡單說給了王元卿二人聽,希望王元卿能勸動王濟。
王鼎作為一個標準的古人是信鬼神之說的,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勸解。
而王元卿只覺得這個世界實在是太過魔幻了,不然他怎麼會聽到一個人因為做了個夢,就要把自己的親生兒子丟掉的。
這是丟孩子不是丟一塊叉燒啊喂!
這還不如說不是親生的呢!
“你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胡鬧啊!”
王元卿無奈的看著王濟,臉上一副你怎麼一把年紀了還不懂事的表情。
“哎呀六郎,哥哥知道你不信鬼神,但是這次是不得不信啊。”
王濟真覺得自己委屈,怎麼所有人都不信他呢?
他也不想背上殘害親生骨肉的罪名啊,他一把年紀了好不容易得個骨肉,就指望著以後讓這孩子給他養老送終。
但不是要這個骨肉馬上給他送終啊,他好不容易中了進士當了官,還沒活夠呢!
“即使我前世真欠了他四十千錢,這輩子找我討債。可你們看他投胎到我府上這一個月,一應吃穿用度,早超過四十千錢了,我現在丟掉他有何不可?”
襁褓中的嬰孩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他親爹要遺棄他的決心,開始咿咿呀呀起來。幼崽的聲音童稚無辜,聽得在場的人都心頭髮軟,除了孩子他親爹王濟。
王濟知道他並不是做了一個糊塗夢,入夢提醒他的鬼神和他也算是熟人,名叫陸判,是陰間的一個判官。前幾年他還沒中進士前,偶然間結識了他,也是在他的幫助下,他才能考中進士。不過這是他的秘密,不能為外人道也。
春娘聽著親生骨肉的哭聲,又忍不住流下淚來,她既是哭孩子,也是哭自己。十月懷胎拼命生下來的孩子突然被認定是討債鬼投胎要被丟掉,而她作為生下這樣不祥胎的人,以後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朝廷現在還要求各地修建育嬰堂收養被遺棄的嬰孩,你這個縣令卻公然帶頭丟棄孩子,這讓你治下的百姓,你的上級以後怎麼看你?”王元卿知道王濟對他的烏紗帽十分看重,試圖用前途來勸說他。
“本官判自己無罪!”
在小命面前,王濟哪裡還管得了其他的。
眼看連王元卿也改變不了王濟的心意,李氏和春娘只覺得一陣絕望湧上心頭。
“總歸是我們王家的子孫,要不就帶回錢塘老家去養著吧,哪裡能真給他丟掉。”王鼎靈機一動,提議道。
李氏連忙附和,表示自己願意帶著春娘和孩子回錢塘老家,保證一定不讓這個孩子有機會來找王濟討債索命。
李氏對王濟的感情早就被他當官後討進門的一房又一房愛妾給消磨得差不多了,兩人現如今不過是勉強維持著相敬如賓的表象罷了。
她對王濟的其他妖嬈妾室都是眼不看為淨,耳不聽為清,只有這個劉春娘,自進府以來就對她十分謙遜恭敬,時常來拜見服侍她,時間久了兩人也相處出幾分姐妹之情來。
現在王濟這個老東西是鐵了心要不讓她們母子倆好過,要是她能帶著她們娘倆回老家去,兩人相互扶持一起養育孩子,倒也不失為一種清淨安穩日子。
王元卿看王濟那副驚恐害怕的樣子,合理懷疑他是當官後虧心事幹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現在才把一個神神叨叨的夢當真,連親生兒子都不敢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