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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瓦崗離心,虎將彷徨

杜如晦潛入了洛口倉城內,彷彿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城內的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一些。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面帶憂色,行色匆匆。巡邏的瓦崗士卒也顯得有些無精打采,眼神裡缺乏銳氣,只有偶爾軍官呵斥時,才會勉強打起精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和不安的氣氛,那是被困孤城、前途未卜時特有的恐慌。

杜如晦在嚮導的帶領下,沒有去接觸那些明顯是李密或者翟讓核心圈子的人。那些人要麼立場堅定,要麼被嚴密監視,風險太大。他的目標,是那些手握一定兵權,但又並非絕對死忠,並且在瓦崗內部有一定影響力,能夠左右局勢的中高層將領。

而這樣的人選,杜如晦和楊暕之前就已經分析過,首要目標,就是如今在瓦崗軍中威望頗高,卻又因兵敗和內部傾軋而心灰意冷的——秦瓊,秦叔寶。

嚮導對城內很熟,七拐八繞,避開主要街道和巡邏隊,來到了一處相對僻靜的宅院附近。這裡靠近城牆,是秦瓊麾下一部分兵馬駐防的區域,秦瓊本人有時也會在此處歇腳。

“先生,前面那個亮著燈的小院,就是秦將軍偶爾落腳的地方。不過他不一定在,而且外面可能有親兵守著。”嚮導壓低聲音說道。

杜如晦點了點頭,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夜色已深,周圍很安靜。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不合身的瓦崗軍服,對嚮導道:“你在這裡等著,若半個時辰後我還沒出來,或者裡面有異常動靜,你便自行設法離去,稟報王爺。”

“先生小心。”嚮導有些擔憂。

杜如晦笑了笑,臉上並無懼色,整了整衣冠,便坦然朝著那小院走去。

果然,院門口有兩名持槍計程車兵守著。見到杜如晦這個生面孔靠近,立刻警惕地抬起長槍:“站住!甚麼人?”

杜如晦不慌不忙,拱手道:“兩位兄弟辛苦,在下是徐世績軍師帳下文書,有緊急軍情需面稟秦將軍,這是憑證。”他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塊事先準備好的、仿製的徐世績麾下人員的腰牌(這自然是楊暕軍中能工巧匠的傑作),遞了過去。

一名士兵接過腰牌,藉著門口燈籠的光仔細看了看,沒看出甚麼破綻。他們只是普通士兵,哪裡分辨得出這種精心仿製的高階腰牌真假。又見杜如晦氣度從容,不像奸細,語氣便緩和了些:“秦將軍正在院內,不過心情似乎不太好,你……”

“軍情緊急,耽擱不得,還請通稟一聲。”杜如晦語氣懇切。

那士兵猶豫了一下,對同伴使了個眼色,自己轉身進去通報了。

沒過多久,那士兵出來,對杜如晦道:“將軍讓你進去。”

杜如晦道了聲謝,邁步走進了小院。

院子不大,陳設簡單。正屋亮著燈,秦瓊正坐在桌案後,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神卻有些飄忽,顯然心神不寧。他看起來比之前清瘦了些,眉宇間帶著化不開的疲憊和憂慮。

“徐軍師麾下文書,參見秦將軍。”杜如晦躬身行禮。

秦瓊抬起頭,目光落在杜如晦身上,帶著審視。他並未見過此人,但徐世績手下人員繁雜,有個把生面孔也不奇怪。“有何緊急軍情?”他聲音有些沙啞。

杜如晦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邊侍立的親兵。

秦瓊會意,揮了揮手:“你們先出去,守在門外,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親兵抱拳,退了出去,並帶上了房門。

屋內只剩下杜如晦和秦瓊兩人。

秦瓊看著杜如晦,眼神銳利起來:“現在可以說了吧?到底何事?”

杜如晦直起身,臉上從容的微笑不變,卻突然壓低了聲音,說了一句讓秦瓊臉色驟變的話:

“秦將軍,在下並非徐軍師麾下。在下杜如晦,奉大隋齊王殿下之命,特來與將軍一敘。”

“甚麼?!”秦瓊猛地站起,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雙鐧上,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一股強大的氣勢瞬間鎖定了杜如晦,“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潛入城中?!”

面對秦瓊那迫人的氣勢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氣,杜如晦卻彷彿清風拂面,依舊鎮定自若,他甚至自己拉過一張胡床(一種可摺疊的坐具),坐了下來,微笑道:“秦將軍稍安勿躁。若在下心懷惡意,此刻外面恐怕已經喊殺聲四起了。將軍不妨坐下,聽在下說完,再決定是否要將在下綁了,送去給李密請功。”

秦瓊死死盯著杜如晦,見他確實毫無懼色,也不像有甚麼埋伏,心中驚疑不定。他緩緩坐下,手依舊按在鐧上,冷聲道:“你說!若是花言巧語,休怪秦某鐧下無情!”

杜如晦不以為意,緩緩開口道:“秦將軍,如今這洛口倉城內情形,您比在下更清楚。外有我軍重兵圍困,水洩不通;內則糧草漸乏,軍心浮動。更兼魏公與翟首領勢同水火,爭執不下。如此局面,將軍以為,還能堅持多久?”

秦瓊沉默不語,臉色難看。杜如晦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因為這都是事實。

杜如晦繼續道:“李密此人,志大才疏,猜忌成性。單雄信將軍為其浴血奮戰,兵敗被擒,他非但不思營救,反而推諉責任;程咬金、羅士信二位將軍力戰被俘,他更是棄若敝履。對待麾下大將尚且如此,何況他人?將軍自問,若有一日,您也兵敗或者觸怒於他,他會如何對待您?又會如何對待您麾下這些追隨您多年的弟兄?”

秦瓊握著金裝鐧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杜如晦的話,勾起了他內心深處對李密越來越多的不滿和失望。

“齊王殿下深知將軍乃忠義之士,並非真心從賊,實乃時勢所迫。”杜如晦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誠懇,“殿下常言,秦叔寶乃當世虎將,勇武兼備,更難得的是忠肝義膽。若能為國所用,必是朝廷棟樑,百姓之福。殿下惜才,不忍見將軍明珠暗投,甚至將來玉石俱焚,故特派在下前來,陳說利害。”

“殿下有言,瓦崗士卒,大多為生活所迫,只要放下兵器,一概不究。至於將軍您,殿下承諾,若能迷途知返,不僅前罪盡免,更當委以重任,讓將軍一展抱負,總好過在此孤城之中,陪著那猜忌之主,坐以待斃。”

杜如晦看著秦瓊不斷變幻的臉色,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他最後加了一把火:“將軍,識時務者為俊傑。單雄信將軍、程咬金將軍、羅士信將軍如今在殿下麾下,皆受重用,兵馬錢糧,從不短缺。殿下待人以誠,有功必賞。難道將軍寧願陪著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一起葬身魚腹,也不願為麾下數千弟兄,謀一條生路嗎?”

“生路……”秦瓊喃喃自語,眼神中充滿了掙扎。杜如晦的話,句句在理,字字誅心。他想起單雄信信中的內容,想起程咬金在陣前的喊話,想起李密和翟讓無休止的爭吵,想起城外那如同銅牆鐵壁般的隋軍營寨,再想起自己麾下那些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如今卻前途未卜的弟兄……

忠義?他對瓦崗,對李密,還有多少忠義可言?李密的所作所為,早已寒了他的心。可是,讓他就此背叛,投降朝廷……這又與他一直以來的信念相悖。

杜如晦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秦瓊,給他思考的時間。他知道,對於秦瓊這樣的人,逼得太緊反而不好,需要他自己想通。

屋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秦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抬起頭,看向杜如晦,眼神雖然依舊複雜,但之前的掙扎和殺氣已經淡去了不少。

“杜先生,”秦瓊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你的來意,秦某明白了。只是……此事關係重大,秦某還需……考慮一二。”

他沒有立刻答應,但也沒有拒絕,更沒有要把杜如晦抓起來的意思。

杜如晦心中一定,知道事情已經成功了一半。他站起身,拱手道:“如此,在下便不久留了。將軍深明大義,必不會讓殿下失望,也不會讓麾下弟兄失望。在下會在城中暫留一兩日,若將軍有了決斷,可讓人到城西的‘張氏皮貨鋪’留下暗號,自有人與在下聯絡。”

他報出了一個聯絡地點,這是之前和嚮導約定好的。

秦瓊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甚麼。

杜如晦再次行禮,然後從容地轉身,開啟房門,在秦瓊複雜的目光注視下,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離開後,秦瓊獨自一人坐在燈下,久久不語。桌上的書本早已看不進去,他的內心,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激烈鬥爭。杜如晦的話,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投降?還是繼續守著這搖搖欲墜的孤城和離心離德的盟友?

這個抉擇,無比艱難。但秦瓊知道,他必須儘快做出決定。因為城外的隋軍不會給他太多時間,城內的矛盾也不會自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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