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的那套房子,比蘇晚想象中還要好。
兩室一廳的平房,帶個四十多平米的小院子。院子裡有一棵老石榴樹,正結著幾個還沒紅透的果子。前任主人應該是個愛乾淨的,屋裡雖然空置了一段時間,但並沒有太多黴味,牆壁刷得雪白,地上鋪著那個年代常見的水磨石。
陸尋一進門,就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拄著柺杖到處敲敲打打。
“這牆結實,掛個沙袋沒問題。”
“這窗戶朝南,冬天曬太陽舒服。”
“哎喲,這廚房夠大!以後我給你打下手也轉得開身了。”
大橘更是興奮,一進院子就撒了歡,蹭蹭兩下竄上了那棵石榴樹,站在高處俯視它的新領地。隔壁院子的那條大黑狗聽見動靜,隔著牆叫了兩聲,大橘立刻發出一聲極具威懾力的低吼,嚇得那狗瞬間沒了聲。
【喵。這地盤不錯。那棵樹歸我了。以後我要在這上面睡覺,誰也不許吵我。】
蘇晚看著這一幕,心裡那種飄著的感覺終於落了地。這就是家了。不是臨時的宿舍,不是隨時會被收走的借住地,是真正屬於她和陸尋的家。
搬家很簡單,畢竟他們原本也沒多少東西。那幾根金條被蘇晚鎖進了臥室的一個鐵皮櫃子裡,那是這個家裡目前最值錢的家當。
晚上,陸尋非要慶祝喬遷之喜,讓虎子從食堂搞了幾個硬菜,又偷偷摸摸弄了兩瓶二鍋頭,就在院子裡的石榴樹下襬了張桌子。
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小院一片銀白。
“媳婦兒,喝一個。”陸尋給蘇晚倒了一小杯酒,“這第一杯,敬你。敬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那幾千兄弟的命。”
蘇晚沒推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像火線一樣燒進胃裡,但很痛快。
“第二杯,”陸尋自己倒滿,一飲而盡,“敬老政委和師長。要不是這倆老頭子頂著壓力給你把路鋪平了,咱們這會兒估計正被帶去哪個秘密基地喝茶呢。”
“第三杯……”陸尋看著樹上的大橘,把酒杯舉高,“敬咱們的副連長。大橘,下來!給你留了個雞腿!”
大橘聞見肉味,嗖地一下跳下來,也不嫌棄陸尋的手髒,叼過雞腿就蹲在旁邊啃,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酒過三巡,陸尋的話多了起來。
“晚晚。”他握著蘇晚的手,眼神有些迷離,“你知道嗎,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挺牛逼的。特種兵,兵王,全軍比武冠軍。我覺得只要手裡有槍,沒甚麼是老子搞不定的。”
“但這次在平安谷,在紅星堤,我才發現,在大自然面前,人真他媽渺小。要不是你,我那點本事也就是個笑話。”
陸尋把頭靠在蘇晚肩膀上,聲音低了下去:“老政委今天跟你說的話,其實有一句他說得特別對。你的天賦,是財富。但我也怕,這財富太重了,把你壓垮了。”
蘇晚摸著他硬茬茬的頭髮,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這個平日裡硬得像塊鐵的男人,只有在她面前才會露出這種脆弱和擔憂。
“壓不垮。”蘇晚輕聲說,“只要你在,就壓不垮。”
“我在。”陸尋猛地抬起頭,眼神亮得嚇人,“我一直都在。以後不管是洪水還是地震,哪怕是天塌下來,也是我先頂著。你就站在我身後,指個路就行。”
就在這時,院門被敲響了。
“誰啊?這麼晚了。”陸尋皺眉,警惕地把手伸向後腰——雖然沒帶槍,但那把軍刀他從不離身。
“是我,孫政委的警衛員小王。”門外傳來聲音。
蘇晚去開門。小王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長條形的盒子,神色恭敬。
“嫂子,這是政委讓我送來的。說是喬遷禮物。”
蘇晚接過盒子,很輕。
“謝謝,替我謝謝政委。”
小王敬了個禮走了。陸尋湊過來:“啥玩意兒?老頭子還送禮?不會是把尚方寶劍吧?”
蘇晚開啟盒子。裡面不是寶劍,也不是甚麼貴重擺件,而是一幅字。
字是孫政委親手寫的,筆力蒼勁,透著股子金戈鐵馬的氣息。
只有四個字:【聽風者安】。
陸尋看著這四個字,咂摸了一會兒:“聽風者安……老頭子這是誇你能聽懂風聲,保一方平安啊。”
“不止。”蘇晚看著那幅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是告訴我,只要心安,就能聽懂風的聲音。也是在告訴我,這裡很安全,讓我安心。”
這一夜,紅星師的家屬院格外安靜。
蘇晚睡得很沉,這是她這幾天來睡得最踏實的一覺。沒有夢見洪水,沒有夢見泥石流,也沒有那些嘈雜的聲音。
半夜的時候,她感覺有一隻手臂橫過來,把她緊緊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媳婦兒……”陸尋在夢裡囈語,“別怕……有我呢……”
床尾,大橘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在外面,愜意地蹬了蹬腿。
第二天一早,蘇晚是被一陣急促的集合號聲吵醒的。
那是緊急集合的號聲,但並不尖銳,反而帶著一種激昂的節奏。
陸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起來,動作利索得根本看不出腿上有傷。他抓起衣服就要往身上套,套了一半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休病假。
“操,職業病。”陸尋罵了一句,又倒回床上,“嚇死老子了。”
蘇晚也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來:“怎麼了?又要出任務?”
“不是。”陸尋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是換防的號聲。二師走了,新的輪換部隊來了。咱們師的任務徹底結束了,接下來就是整修和總結。”
他轉過頭,看著蘇晚:“也就是說,咱們的好日子,正式開始了。”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陸尋那張雖然還有些胡茬但精神奕奕的臉上。蘇晚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大概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雖然充滿了不確定,雖然偶爾會有危險,但只要有這個人,有這隻貓,還有這個無論發生甚麼都會護著她的國家,那就沒甚麼好怕的。
“陸尋。”
“嗯?”
“咱們今天吃甚麼?”
“你想吃啥?紅燒肉?還是再去食堂順條魚?”
“都行。只要是你做的。”
“得嘞!那我就給您露一手我的拿手絕活——陸氏亂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