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戰備的警報聲再次拉響,那聲音比之前的防空警報更尖銳,更急促,像一把把鋼針扎進人的耳膜。
整個基地像是一臺被燒紅了的機器,瞬間超負荷運轉。
操場上,還沒來得及換下溼衣服的戰士們重新集結。卡車的轟鳴聲震耳欲聾,大燈把昏暗的傍晚照得亮如白晝。每個人臉上都沒了白天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死神的肅殺。
紅星堤決口,那不是鬧著玩的。一旦潰壩,那是滅頂之災。
指揮部裡,陸尋正在往腿上打綁帶。
他那條傷腿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每纏一圈繃帶,他額角的青筋就跳一下,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但他動作沒停,咬著一根木棍,硬是一聲沒吭。
蘇晚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瓶“百獸散”,還有幾卷乾淨的紗布。她沒勸,也沒攔,只是沉默地幫他整理好揹包,把幾瓶急救藥塞進最順手的口袋裡。
“必須去?”蘇晚問,手上的動作沒停。
“必須去。”陸尋吐掉嘴裡的木棍,喘了口粗氣,撐著桌子站起來。雖然還需要拐杖,但那股子精氣神硬是把傷痛壓了下去,“紅星堤那是土堤,主要是民兵和在那邊駐訓的新兵團在守。那幫新兵蛋子沒見過這種陣仗,容易慌。得有個壓得住場子的人去指揮。”
他是特戰隊長,是這支部隊最鋒利的刀。這種時候,刀不出鞘,難道留著生鏽?
趙鐵軍正在給各團下達命令,看見陸尋這副模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陸尋!你給我老實待著!”趙鐵軍吼道,“腿都斷了還逞甚麼能!我已經讓一團長帶人上去了!”
“一團長擅長陣地戰,不懂水利爆破和搶險。”陸尋把柺杖往地上一杵,“師長,紅星堤那是管湧,不是漫堤。那是從底下爛上來的。不懂行的人填土那是白搭,得用反濾圍井法,還得懂怎麼定點爆破分流。全師除了我,只有工兵營長懂,但他現在還在鬼見愁沒下來。”
趙鐵軍噎住了。
他知道陸尋說得對。抗洪搶險,有時候比打仗還講究技術。
“那你這腿……”陳國棟看了一眼他那條傷腿。
“死不了。”陸尋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股狠勁,“只要腦子還在,嘴還在,我就能指揮。再說了,我媳婦給我上了特效藥,這會兒感覺好多了,能跑五公里。”
這是鬼話。
蘇晚知道他疼得快暈過去了。但她沒戳破,只是默默地把那把跟隨陸尋多年的軍刀掛在他腰間。
“師長,讓他去吧。”蘇晚抬起頭,眼神平靜,“他不去的後果,比死在堤上更讓他難受。”
趙鐵軍看著這一對夫妻,沉默了幾秒,最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警衛連!出兩輛車,護送陸隊長去紅星堤!記住,要是陸隊長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都不用回來了!”
“是!”
臨走前,陸尋站在吉普車旁,看著蘇晚。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密密的雨絲在車燈的光柱裡飛舞。蘇晚抱著大橘站在屋簷下,身後的指揮部燈火通明。
“媳婦兒。”陸尋伸手想去摸她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怕手上的泥弄髒了她,“你在家等著。大橘要是餓了,那個抽屜裡還有兩罐牛肉。”
大橘從蘇晚懷裡探出頭,那雙綠油油的眼睛盯著陸尋。它沒像往常那樣傲嬌,而是低低地叫了一聲,伸出爪子在他滿是老繭的手背上碰了碰。
【喵。活著回來。不然誰給本大爺鏟屎。】
蘇晚抓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他的手很燙,全是汗,還有股火藥味。
“陸尋。”
“嗯?”
“我不攔你,因為你是軍人。”蘇晚的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快穩住,“但你記住了,你要是敢變成照片掛牆上,我就帶著大橘改嫁,還要把你的津貼全都買成小魚乾喂貓。”
陸尋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笑得胸口的傷都在疼。
“行!就衝這話,我也得留著這條命回來給你掙小魚乾錢。”
他猛地轉身,鑽進吉普車,沒再回頭。
“開車!”
車隊轟鳴著衝進雨夜,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蘇晚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車燈,才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靠在門框上,手心裡全是冷汗。
那種不安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陸尋的離開而減少,反而像野草一樣瘋長。
“嘰嘰!水更大了!黑色的水!”
“哇——!好多人掉進去了!”
風裡傳來的鳥叫聲越來越淒厲。
蘇晚低頭看著大橘。肥貓正死死抓著她的衣襟,指甲都要嵌進肉裡。
【喵……那個地方……味道很不好。有死氣。很濃的死氣。】
“我知道。”蘇晚摸了摸它的頭,目光望向紅星堤的方向,那是幾十公里外的黑暗,“但他是陸尋。他是閻王爺都不敢收的人。”
紅星堤。
這裡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渾濁的江水像發了瘋的野獸,一次次撞擊著那道脆弱的土堤。浪頭卷著斷木、死豬、甚至傢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大堤上,幾百名戰士和民兵正在扛沙袋。探照燈的光束在雨夜裡晃動,照亮了一張張年輕而驚恐的臉。
“快!這邊!堵上!管湧了!”
“沙袋!還要沙袋!”
吼聲被風浪聲撕碎。
陸尋的車剛停穩,他就推門跳了下來。落地的瞬間,傷腿一陣劇痛,差點讓他跪在泥水裡。旁邊的警衛員想扶,被他一把推開。
“別管我!拿大喇叭來!”
陸尋架著柺杖,站在一塊高地上,拿著擴音器,聲音壓過了風浪。
“我是陸尋!所有連排長,聽我指揮!”
這一嗓子,像是給混亂的現場打了一針強心劑。
“一連!去左邊回水灣,打樁!二連!別在那填土了,那是反湧,越填越漏!給我用棉被裹石頭,往下沉!”
陸尋的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整個大堤,迅速找出了最致命的幾個漏點。他那一套專業的指揮,讓原本像無頭蒼蠅一樣的隊伍瞬間有了主心骨。
然而,水還在漲。
上游鬼見愁洩下來的洪水終於到了。
水位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離堤頂只剩下不到半米。
“隊長!不行啊!水太大了!沙袋不夠用了!”一個滿臉是泥的排長跑過來,哭喊著,“剛才又有兩個兄弟被浪卷下去了!”
陸尋看著那漆黑的水面,臉色鐵青。
這水,比他想象的還要兇。
“把車開下去!”陸尋突然吼道。
“啥?”排長愣住了。
“我說把車開下去!所有的卡車、吉普車!只要是鐵疙瘩,都給我推進缺口裡!”陸尋指著那個最大的管湧口,“那是最後一道防線!要是堵不住,身後的十萬人就全完了!”
“那是師部的車啊……”
“執行命令!出了事老子頂著!”
“是!”
一輛輛滿載著石頭的卡車,被戰士們喊著號子推下了決口。巨大的水花濺起幾米高,卡車在激流中翻滾了幾下,終於卡住了那個致命的缺口。
水位暫時穩住了。
陸尋鬆了口氣,剛想擦擦汗,突然,腳下的堤壩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不是水流衝擊的晃動,而是那種地基塌陷的晃動。
陸尋猛地低頭。
只見大堤內側,原本堅硬的地面,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黑色的水像噴泉一樣湧了出來。
“不好!是大壩底下的岩層空了!”陸尋瞳孔驟縮。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管湧,這是整個大壩的地基被掏空了!
“撤!所有人往兩邊撤!”陸尋對著大喇叭嘶吼,“這裡要塌了!快撤!”
就在這時,一道巨浪狠狠拍在堤壩上,原本就已經搖搖欲墜的土堤,發出了令人絕望的斷裂聲。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