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根本就不是“下”下來的,而是“潑”下來的。
就像是天河決了口,或者是哪個巨人一腳踹翻了蓄滿水的澡盆。前一秒還是幾聲悶響,後一秒,整個世界就被白色的水幕徹底吞沒了。
“譁——!!!”
那種聲音已經不能稱之為雨聲,而是轟鳴。巨大的噪音瞬間充斥了整個指揮部,面對面說話都要靠吼。
房頂上的瓦片被砸得噼裡啪啦亂響,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鐵豆子。年久失修的小學教室本來就不結實,這會兒房梁都在吱嘎作響,灰塵簌簌地往下落。
“拿盆!接水!房頂漏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只見靠牆的位置,一股渾濁的雨水順著裂縫直接灌了進來,瞬間就在地上積了一灘。
孫教授整個人都傻了。他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如同瀑布般的雨幕,視線根本穿透不出去五米。操場上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原本露在外面的一塊石頭,眨眼間就沒了影。
“這……這就是百年一遇……不,五百年一遇……”孫教授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怎麼會這樣……資料明明顯示……”
“資料是個好東西,但有時候,命更硬。”
陸尋靠在行軍床上,手裡轉著那把沒用上的柺杖,看著孫教授的眼神裡帶著幾分譏諷,但更多的是凝重。
他贏了。但這個贏的代價,太大了。
這種強度的暴雨,哪怕只下半個小時,那些剛被山體滑坡動了根基的山頭,絕對扛不住。
“通訊員!聯絡鬼見愁工兵營!問問情況!”趙鐵軍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汽,大聲吼道。
通訊員戴著耳機,拼命除錯著旋鈕,滿頭大汗:“報告師長!全是雜音!雨太大,干擾太強!聯絡不上!”
“聯絡下游!楊家嶺撤出來沒有!”
“電話線斷了!剛才最後一次通話是十分鐘前,說是大部分人已經上山了,但還有十幾戶人家捨不得牲口,還在磨蹭!”
“磨蹭個屁!”趙鐵軍一拳砸在桌子上,“這雨要是再下一小時,那個堰塞湖必崩!到時候別說牲口,連根毛都剩不下!”
蘇晚沒說話。她正忙著給大橘擦毛。這肥貓剛才被那聲炸雷嚇得夠嗆,這會兒縮在蘇晚懷裡,兩隻爪子捂著耳朵,死活不肯撒手。
【喵……太吵了……天要塌了……好多水……全是水……】
蘇晚能感覺到大橘的顫抖。那是動物本能的恐懼。
“政委。”蘇晚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嘈雜的雨聲中異常清晰,“工兵營那邊,恐怕有麻煩。”
陳國棟正在看地圖,聞言抬起頭:“怎麼說?”
“這雨太急。鬼見愁那邊全是鬆動的亂石。工兵營帶著幾百斤炸藥爬山,這種天氣,路肯定斷了。”蘇晚指了指地圖上的一條細線,“如果我沒猜錯,他們現在應該被困在‘一線天’下面了。那是唯一的上山路,也是最容易發生泥石流的地方。”
陳國棟臉色一變。
如果工兵營上不去,堰塞體就沒法人工爆破。那個懸在頭頂的幾千萬立方米的“定時炸彈”,隨時會自動引爆。
“那怎麼辦?”趙鐵軍急了,“能不能讓陸航團……”
“別想了。”陸尋指了指窗外,“這種天氣,只能靠兩條腿。”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狠厲:“師長,如果工兵營上不去,那就只能用迫擊炮了。雖然射程勉強,準頭也差,但如果對著堰塞體薄弱處轟,哪怕轟不開,也能震松它,讓水慢慢流出來,總比一下子全崩了強。”
“迫擊炮?”趙鐵軍皺眉,“咱們這次來是演習,沒帶重炮,只有幾門60迫,射程不夠啊!”
“有一門夠。”陸尋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賊,“虎子那小子,這次偷偷帶了一門82無後坐力炮的改型實驗炮,說是想試試威力。那玩意兒射程遠,勁大。就在我那輛吉普車的後備箱裡。”
趙鐵軍一愣,隨即罵道:“這兔崽子!違反規定帶私貨!回頭我關他禁閉!……那炮呢?車呢?”
“車還在老鴉口下面。”陸尋聳聳肩,“剛才我們跑得急,車沒開上來,應該被水衝到下游河灘上了。”
所有人:“……”
這等於沒說。外面這雨,誰能去下游河灘找一輛不知道被衝到哪去的車?
“我去。”
蘇晚站了起來。
她把大橘放在陸尋腿上,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雨衣,又緊了緊綁腿。
“不行!”陸尋想都沒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外面這天,你是去送死!”
“我知道車在哪。”蘇晚看著他的眼睛,“大橘剛才聞到了。那車裡有你要的炮,還有虎子私藏的一箱牛肉罐頭。那味道,它隔著二里地都能聞見。”
大橘配合地叫了一聲,雖然很不想去,但看在牛肉罐頭的份上,還是點了點頭。
【喵。在那個歪脖子樹下面。被泥巴蓋住了。但我能找到。】
“陸尋,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蘇晚掰開他的手,“你是傷員,其他人找不到位置。只有我和大橘能行。而且……”
她看了一眼滿屋子焦急的軍官。
“而且,那雨快停了。這波雨只有四十分鐘。雨停之後,堰塞湖必崩。我們必須在雨停之前把炮架起來。”
“四十分鐘?”孫教授又忍不住插嘴了,“這麼大的積雨雲,怎麼可能只下四十分鐘?”
蘇晚沒理他,只是從腰間抽出那把匕首,在手裡轉了個刀花。
“孫教授,您要是再廢話,我就讓大橘在您那張圖紙上再畫個圈。”
孫教授立刻閉嘴了。他對這隻會在地圖上“指點江山”的貓已經有了心理陰影。
“一定要去?”陸尋看著她,眼裡全是紅血絲。
“一定要去。”
“好。”陸尋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趙鐵軍,“師長,給我派兩個最好的兵,跟著她。要是她少了一根頭髮,我拆了利刃的招牌。”
“放心。”趙鐵軍大手一揮,“警衛連長!你親自帶兩個班,保護蘇晚同志!要是出了差錯,提頭來見!”
蘇晚衝進了雨幕。
雨水打在臉上生疼,像鞭子抽一樣。警衛連長帶著七八個戰士跟在後面,一個個如臨大敵。
蘇晚沒走大路,她跟著大橘的指引——這肥貓雖然怕水,但在關鍵時刻還是很講義氣的,縮在蘇晚的雨衣裡,只露出個鼻子聞味兒。
【喵!左邊!那個土堆後面!有鐵鏽味!還有那個死胖子的臭鞋味!】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水裡跋涉。好幾次蘇晚差點滑進湍急的水流裡,都被身後的戰士死死拉住。
二十分鐘後。
在一處被洪水沖刷出的回水灣裡,他們終於看到了那輛只露出個車頂的吉普車。
車身卡在一棵倒塌的大樹和岩石之間,搖搖欲墜。
“快!繩子!”警衛連長吼道。
幾個戰士跳下水,把繩子拴在車軸上,十幾個人喊著號子,硬生生把那輛變形的車給拖上了岸。
撬開後備箱,那一門泛著冷光的82無後坐力炮,完好無損地躺在裡面。旁邊還有兩箱炮彈,和那箱大橘心心念唸的牛肉罐頭。
“找到了!”戰士們歡呼。
蘇晚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看了一眼天空。
雨勢真的小了。原本墨黑的雲層開始變薄,露出了一絲詭異的青灰色。
“架炮!就在這!”蘇晚指著一塊高地,“這裡視野最好,正對鬼見愁的堰塞體!”
戰士們動作麻利地架好炮,調整諸元。雖然沒有陸尋那種神槍手在,但警衛連長也是個玩炮的高手。
“距離三千五!風速修正!高度修正!”
“放!”
“轟——!”
一發炮彈拖著尾焰,劃破雨幕,精準地撞向遠處的山體。
此時,在指揮部裡,所有人都在拿著望遠鏡盯著那個方向。
“中了!”趙鐵軍一拍大腿。
只聽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緊接著,那個巨大的堰塞體上,崩開了一個口子。一股渾濁的水流噴湧而出,像洩了氣的皮球。
沒有瞬間崩潰,而是有了宣洩口。壓力驟減。
“得救了……”孫教授一屁股坐在地上,這次是真的服了,徹底服了。
他看著窗外漸漸變小的雨,又看了看那個坐在行軍床上、雖然滿身傷卻一臉傲氣的陸尋,苦笑著搖了搖頭。
“陸隊長,你有個好媳婦。”
陸尋哼了一聲,沒理他。他正拿著步話機,聽著裡面傳來蘇晚的聲音。
“黑麵神,炮打完了。雨停了。大橘鬧著要吃罐頭,你讓虎子別心疼他的私房貨了。”
陸尋的眼眶紅了。他對著話筒,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
“吃。讓它吃。全都給它吃。哪怕它要吃龍肉,老子也去給它抓。”
這場暴雨,雖然來得猛,去得也快,正如蘇晚所言,四十分鐘後,雲開霧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