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裡的死寂並沒有持續太久,窗外那如萬馬奔騰般的轟鳴聲像一把重錘,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坎上。遠處升騰起的黃色煙塵還沒散去,渾濁的浪頭已經撞上了老鴉口下游的第一道彎。
雖然最致命的洪峰被河道稍微緩衝了一下,但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足以讓任何看過的人腿軟。
“快!電話!接下游縣政府!”趙鐵軍嗓子劈了,抓起聽筒的手背上全是青筋。
滿屋子亂成一團,通訊員的吼聲、電臺的滴答聲、外面警報的淒厲聲混雜在一起。孫教授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煞白,眼鏡歪在一邊,嘴裡還在喃喃自語:“這不科學……岩層結構怎麼會這麼脆弱……”
“這只是個開始。”
一道清冷的聲音穿透了嘈雜。蘇晚站在地圖前,沒看別人,只盯著大橘剛才按爪印的地方。那隻肥貓此刻縮在她懷裡,渾身的毛還沒順下去,喉嚨裡發出一種類似拉風箱的呼嚕聲,不是舒服,是恐懼。
趙鐵軍猛地轉頭,盯著蘇晚:“你說甚麼?”
“天漏了。”蘇晚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甚麼情緒,靜得嚇人,“剛才那一波,只是山體垮塌擠出來的水。真正的大傢伙在後面。天上要下暴雨,很大的暴雨。加上上游那個已經形成的堰塞湖,現在的寧靜就是個幌子。如果不馬上進行全流域撤離,下游三個縣,加上咱們基地,會被連鍋端。”
“暴雨?”孫教授像被踩了尾巴,猛地跳起來,指著牆上的氣象雲圖,“胡說八道!氣象臺的資料顯示,未來二十四小時只有小到中雨!雲層厚度根本不夠形成特大暴雨的條件!剛才那是地質災害,你現在又要扯到氣象災害?你這是唯恐天下不亂!”
他情緒激動,唾沫星子亂飛:“趙師長,不能聽她的!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人心,搶修道路,而不是搞這種大撤離!一旦動員三個縣幾十萬人,要是最後沒下雨,沒發大水,這個責任誰負責?這會造成多大的恐慌和經濟損失?”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趙鐵軍頭上。
他是師長,動員令一旦發出去,那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幾十萬人的遷移,那是天大的事。如果沒發生災難,他趙鐵軍不僅這身軍裝保不住,還要上軍事法庭。
“蘇晚同志。”趙鐵軍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極其嚴厲,“你有證據嗎?”
蘇晚沉默了。她沒有氣象衛星,沒有精密儀器,她只有懷裡這隻瑟瑟發抖的貓,還有耳邊那些還在尖叫的飛鳥傳來的資訊。
“嘰嘰!黑雲來了!壓下來了!”
“哇——!翅膀重得飛不動了!”
這些聲音,別人聽不見。
“沒有證據。”蘇晚實話實說,“但我知道它是真的。”
“簡直是荒唐!”孫教授冷笑,“憑直覺?趙師長,我建議立刻把這散佈謠言的人控制起來!”
就在這時,一隻大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裡的水晃了出來。
陸尋架著柺杖,往前挪了一步。“我就是證據。”
陸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金石之音。
他伸手去解上衣的扣子。手指因為受傷有些不聽使喚,但他硬是一顆一顆,把那件破爛的作戰服解開,露出了裡面被紗布層層包裹的胸膛。
“陸尋,你想幹甚麼!”陳國棟皺眉。
“政委,師長。”陸尋沒理會,他費力地抬起手,指著自己的肩章,那裡本來掛著兩槓兩星,現在已經被泥水糊住了,“我陸尋,十六歲入伍,當兵十年。立過三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我的命是國家的,我的榮譽也是。”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刀,最後落在趙鐵軍臉上。
“我以前是個混人,但這幾年在利刃,我學會了甚麼是責任。我媳婦兒,她不是神婆,也不是瘋子。她在老鴉口救了我,救了虎子,救了我們整個排。剛才如果不是她,咱們這會兒還在那傻乎乎地等著被埋。”
陸尋喘了口氣,胸口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但他站得筆直,像一棵釘在懸崖上的松樹。
“孫教授說要資料,我沒有。但我有這身軍裝,有這條命。我陸尋,以我十年的軍齡,以我全家祖宗十八代的清白,甚至以我的項上人頭做擔保——”
他猛地拔高音量,吼得整個指揮部嗡嗡作響。
“如果不撤,今晚必有大禍!要是蘇晚說錯了,雨沒下,水沒來,我陸尋自願脫下軍裝,上軍事法庭,槍斃我也認!但現在,求你們,信她一次!”
說完,他把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配槍,“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
滿屋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個男人的瘋狂震住了。拿前途,拿命去賭一個“可能”,這就不是正常人乾的事。
蘇晚看著陸尋的側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被她憋了回去。這個男人,平日裡粗枝大葉,愛開玩笑,但在關鍵時刻,他就是那座能替她擋住所有風雨的山。
“陸尋……”趙鐵軍看著桌上的槍,又看看陸尋那副隨時都要倒下卻硬撐著的樣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孫教授也被這陣勢嚇了一跳,但還是強撐著說:“這……這是意氣用事!科學不是賭博……”
“閉嘴!”
一直沒說話的陳國棟突然開口了。他那隻獨眼冷冷地掃過孫教授,看得那個知識分子背脊發涼。
陳國棟走到陸尋面前,伸手幫他把敞開的衣服攏好,扣上釦子。動作很慢,很細緻。
“釦子扣好。像甚麼樣子。”陳國棟聲音低沉,“衣服破了可以補,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他轉過身,看向趙鐵軍:“老趙,咱們搭檔這麼多年,你瞭解我。我不信鬼神,但我信兵。陸尋這把尖刀,從來沒捲過刃。蘇晚這丫頭,到了基地半年,乾的事兒哪件是按常理出牌的?冬至那頓餃子,還有那百鳥陣,這都不是巧合。”
陳國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依舊灰濛濛但並未下雨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氣。
“與其相信那些所謂的模型,我更願意相信我的兵在生死邊緣練出來的直覺。老趙,下命令吧。出了事,我陪這小子一起上軍事法庭。我也拿我的黨齡做擔保。”
兩個人的擔保。一個是兵王,一個是政委。
這份分量,沉得讓趙鐵軍有些喘不過氣。
他看著地圖,看著那蜿蜒的河流和下游密密麻麻的村莊標記。那些紅點代表著一個個家庭,一條條人命。
如果不撤,萬一真如蘇晚所說,那就是人間煉獄。
如果撤了,沒發生,那是重大失誤。
趙鐵軍閉上眼,腦海裡閃過陸尋剛才那個決絕的眼神。
“啪!”
趙鐵軍一巴掌拍在地圖上,用力之大,把鉛筆都震斷了。
“通訊員!”
“到!”
“傳我命令!”趙鐵軍睜開眼,眼裡全是血絲,卻透著股狠勁,“命令工兵營,攜帶所有炸藥,哪怕是爬,也要給我爬到上游!隨時準備爆破!命令下游各團,協助立刻疏散楊家嶺、大通鋪沿線所有群眾!必須在天黑前全部撤離到高地!”
“師長......”孫教授還想說話。
“孫教授,您歇著吧。”趙鐵軍冷冷地打斷他,“打仗的事,我們粗人來。要是錯了,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但現在,這裡我說了算!”
“是!”通訊員大聲應道,轉身衝向電臺。
整個指揮部瞬間像上了發條的機器,瘋狂運轉起來。
陸尋身子晃了晃,終於撐不住,往後倒去。蘇晚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逞甚麼能。”蘇晚咬著牙,手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眼淚卻掉了下來,“誰讓你拿命去賭的?你要是被槍斃了,我跟大橘喝西北風去?”
陸尋疼得直吸氣,卻咧嘴笑了,笑得沒心沒肺,還伸手在大橘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媳婦兒,咱家這貓,剛才那一爪子拍得真帥。回頭給它加個雞腿。”
大橘嫌棄地甩了甩頭,但難得沒躲開他的手。
【喵~蠢貨。雞腿要兩個。還要大的。】
蘇晚破涕為笑,扶著陸尋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如果六個小時內沒有下雨,這指揮部裡的每一個人,都會把他們夫妻倆撕碎。
“還有六個小時。”蘇晚低聲說,看向窗外,“大橘,你確定嗎?”
大橘趴在桌子上,把頭埋進爪子裡。
【喵。確定。空氣裡的水太重了,我的鬍子都塌了。那條白龍已經在磨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