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雨冷得透骨。蘇晚給大橘窩裡多塞了件舊棉襖,這肥貓還是不滿地哼哼,非要往熱炕頭上鑽。陸尋去查崗了,說是今晚有一批特批的醫療物資入庫,那是給特戰隊員保命用的進口盤尼西林和止疼劑,金貴得很。
蘇晚睡得不踏實,總覺得眼皮子跳。
後半夜,不是警報聲,而是一陣急促且沉重的砸門聲把她驚醒的。
“嫂子!嫂子快開門!”
是虎子的聲音,帶著哭腔,也沒了平時的穩重。
蘇晚披衣下床,門剛拉開一條縫,一股溼冷的泥腥氣就撲了進來。虎子渾身溼透,帽簷還在往下滴水,臉色比外面的夜色還難看。
“怎麼了?陸尋呢?”蘇晚心裡咯噔一下,手緊緊抓著門框。
“隊長被扣在禁閉室了。”虎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咬牙切齒,“那批剛入庫的藥,沒了。”
蘇晚腦子裡嗡的一聲:“沒了?那是兩整箱,幾十斤重的東西,在眼皮子底下沒了?”
“不是被搶,是被提走了。”虎子拳頭捏得咯吱響,“庫管員拿出的提貨單上,籤的是隊長的名字,蓋的是隊長的私章。時間就在半小時前。”
蘇晚瞬間清醒。
栽贓。
藥品是實打實的救命物資,而且簽字蓋章俱全,這在程式上就是死局。
“帶我去看看。”蘇晚轉身回屋換鞋。
“嫂子,現在在那邊的是軍區下來巡查的糾察組,帶隊的是……”虎子頓了頓,眼神有些閃躲,“是劉長河。”
蘇晚繫鞋帶的手一頓。
劉長河,後勤部的一把手,劉大剛的親叔叔。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打了侄子,來了叔叔。這劉家是跟陸尋槓上了,非要把這一口惡氣出在“利刃”頭上。
蘇晚趕到倉庫時,那裡已經被警戒線圍得鐵桶一般。幾輛吉普車的大燈把雨幕切得支離破碎。
陸尋站在雨裡,沒打傘,也沒穿雨衣。他背挺得筆直,像杆槍紮在泥地上。他對面,一個穿著呢子軍大衣、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個紫砂壺,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哪怕隔著雨簾,蘇晚也能聞到那股子令人作嘔的官僚氣。
“陸大隊長,解釋解釋吧。”劉長河吹了吹茶沫子,聲音不大,卻透著股陰狠,“這批藥是軍區特批給你們的,價值連城。入庫不到兩小時就被提走,提貨單上白紙黑字寫著你的大名。這藥,去哪了?”
陸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神冷得像刀:“我沒簽過字,也沒拿過章。這單子是假的。”
“假的?”劉長河笑了,把提貨單遞給旁邊的技術員,“驗。”
技術員拿著放大鏡看了半天,戰戰兢兢地彙報道:“報告首長,筆跡鑑定吻合度99%,印章……也是原章。”
劉長河把茶壺往桌上一墩:“聽見了?陸尋,你是個當兵的,應該知道私吞軍用物資是甚麼罪。那是槍斃!”
“我陸尋要錢沒用,要藥也沒用。”陸尋上前一步,身上的煞氣逼得幾個糾察兵下意識後退,“我這雙手是拿槍殺敵的,不是偷雞摸狗的。”
“那可不一定。”
一道尖細的女聲從劉長河身後的帳篷裡傳出來。林月娥穿著雨衣,手裡拿著個手電筒,晃了晃陸尋的臉。
“陸隊長為了討媳婦歡心,甚麼事幹不出來?”林月娥瞥了一眼剛趕到的蘇晚,“聽說蘇知青以前在鄉下就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這進口藥在黑市上可是硬通貨,換成金條首飾,夠某些人揮霍一輩子了。”
蘇晚站在警戒線外,正好聽見這句。她沒急著衝進去,而是蹲下身,摸了摸跟在腳邊的大橘。
“大橘,聞聞。”
橘貓極其嫌棄地甩了甩溼漉漉的爪子,對著空氣嗅了嗅。
【喵~一股子生石灰味,還有耗子味。不對,這耗子味裡怎麼還有股……防腐劑的味道?】
蘇晚眯了眯眼。防腐劑?
“把陸尋給我押下去!”劉長河不耐煩地揮手,“停職反省,隔離審查!在藥品找到之前,任何人不許探視!把那個家屬也給我看住了,那是重要嫌疑人!”
兩個糾察兵上來就要下陸尋的槍。
陸尋沒動,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站在暗處的蘇晚。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別衝動。
蘇晚看懂了那個眼神。
他是怕她吃虧。這劉長河級別比劉大剛高得多,手段也更老辣,這時候硬碰硬,只會坐實了“暴力抗法”的罪名。
陸尋緩緩解下腰間的武裝帶,連同配槍一起,交給了糾察兵。
“我自己走。”陸尋冷冷地看了劉長河一眼,“但這事沒完。藥要是找不回來,或者讓我查出來是誰在背後搗鬼,我讓他把這批藥當飯吃下去。”
劉長河被那眼神看得後背發涼,強撐著冷笑:“帶走!”
陸尋被帶走了,背影在雨夜裡顯得有些孤寂。
基地裡的戰士們個個紅著眼,虎子手裡的槍栓拉得嘩嘩響,要不是政委死死攔著,早就衝上去搶人了。
蘇晚一直沒說話。她看著陸尋被押上吉普車,車尾燈消失在彎道盡頭。
“嫂子……”虎子急得跺腳,“咱們這就看著隊長被帶走?那藥肯定不是隊長拿的!隊長的章平時都鎖在保險櫃裡,鑰匙只有他有!”
“要是鎖沒壞,那就是鑰匙被人動過。”蘇晚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虎子,今晚誰進過隊長的辦公室?”
“沒人啊!這幾天大家都忙著訓練。”虎子撓頭,“哦對了,傍晚的時候,文工團的林月娥來過,說是送上次演出的慰問信,在辦公室待了一會兒。不過那時候隊長也在啊。”
蘇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在就好辦了。
陸尋這人看著粗,其實心細如髮。但他有個毛病,對“戰友”特別是女同志,總留著三分面子,不像防賊那樣防著。
林月娥。
蘇晚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給大橘擦了擦腦門上的水。
“走,回家。”蘇晚的聲音輕飄飄的,“陸尋去禁閉室那是休息,咱們得幹活了。這批藥,跑不遠。”
回到家,蘇晚沒點燈。
她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雨聲。大橘跳上桌子,那一身肥肉難得地緊繃著。
【喵~這事兒不對勁。那倉庫附近除了生石灰味,還有股子很淡的……蛇腥味。】
蛇腥味。
蘇晚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那個“蛇男”沒死絕?還是說,劉家跟那個境外勢力也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