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塵說罷雙手合十,似窺透天機一般閉目,頭也不回地離去。
他走後,葉窈神情呆滯片刻,唇瓣嚅動,默唸幾遍他所說的話,心中漸漸開懷。
她其實明白蓮塵為何如此提醒。
昨日她被王氏與葉含珠聯手磋磨,確曾懷恨在心,想要報復,
譬如讓謝墨言也嚐嚐纏綿病榻的滋味,叫他失去科舉做官的機會,讓葉含珠一品誥命夫人的夢徹底破滅……
可如今想來,她不必刻意動手。
作惡多端之人,自有報應!
葉窈深深撥出一口氣,見謝寒朔氣息已平穩許多,便打起精神,出門去應對王氏與葉含珠。
“好了寧姐姐,先停手吧。”
葉窈勸住姜攸寧,對倒在地上嚎叫呻吟的二人譏諷一笑:“不是要分家嗎?我說我答應了。寧姐姐,你幫我去請宗族耆老還有村長來。”
“對了,縣裡讀書的大伯哥也通知一聲,叫他回來。既然要分,咱們就分得利索些,免得往後謝老二死了,說不清楚!”
等謝老二死了……
王氏與葉含珠對視一眼,琢磨這話,看來謝寒朔真是中毒太深,沒救了。
那還等甚麼?
趕緊分呀!
“分,必須分。”王氏態度決絕又憤怒,“去請謝家耆老,請村長來!”
柳葉村的獵戶謝家今日要分家!
此事傳遍了全村,不少村民紛紛湊來看熱鬧。
謝家的幾位叔伯都到了。
聽說謝家老二時日無多,他四叔還算公道良善,忍不住斥道:“嫂子,你怎能這時候鬧分家?你家二小子命都快沒了,又沒一兒半女,這咋分!”
是呀,怎麼分都是謝寒朔吃虧。
明眼人都瞧得清楚。
一個留著長鬍子的乾瘦小老頭,柳葉村的村長也到了。
村長也姓謝,謝家在柳葉村算是大戶。
村長神色嚴肅,謹慎道:“就算要分,也得等你家二小子真嚥了氣再說吧?到時給老二的遺孀留條活路,旁的,隨你們怎麼分。”
葉窈分不了多少,能有片瓦遮身已算不錯。
王氏偏心,大兒子又還在,自是緊著大房來。
“你們這話說的,倒像我當孃的狠心似的。”
王氏嗚嗚哭了起來,哭得十分可憐,又指著葉窈鼻子叫罵,全往她身上賴,
“我兒被這天殺的狐狸精迷住了!豬油蒙了心!賺的銀子都給了這小賤人,我不分家咋辦?我兒死了,小賤人把銀子私吞拿走,讓我們一家老小怎麼活啊!”
“天吶,我兒可憐啊!”
王氏哭訴委屈,一口咬定葉窈私吞了她兒子的錢,逼葉窈交出來。
謝家老二打獵確實沒少賺,可明眼人都知,他沒成婚前,銀子沒少孝敬老孃。
錢都被王氏拿去貼補謝墨言讀書用了。
如今兄弟倆各自成家,自不能像從前那般,否則豈不成了冤大頭?
所以謝寒朔把錢交給媳婦管著,本也無可厚非。
可如今他快死了,王氏這一鬧,事便難辦了。
雙方僵持不下,直等到謝墨言聞訊趕回。
他臉色鐵青,動怒道:“娘,你們這是鬧甚麼!分甚麼家?一切都等二弟的喪事辦完再說!”
謝墨言當然不同意現在分家,此時分家擺明是欺負人,對他名聲也不好。
再說了,分甚麼家?
謝寒朔沒了,只剩一個葉窈,日後還不是任由他們拿捏?
現在鬧起來毫無益處,簡直是蠢!
王氏被大兒子吼了幾句,也老實了,可又不甘就此罷休。
這一家人各懷心思,當真可笑。
葉窈看得明白,索性又添一把火:
“既然已鬧起來,乾脆分了吧。娘說要孝敬錢,要多少,說個數。”
一提錢,王氏謹慎起來。
葉含珠在一旁使眼色,王氏咬牙,獅子大開口:
“十兩!老二他能賺,我當孃的心裡有數,就十兩!”
十兩……
圍觀的村民都跟著倒吸一口涼氣。
窮鄉下一年能賺一二兩銀子已了不得,十兩,可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姜攸寧先炸了,怒道:“十兩?你怎麼不去搶啊!哪來那麼多錢!”
王氏不鬆口,咬定就要十兩。
她自己心裡也估摸過,謝寒朔十幾兩銀子總能拿出來。
別以為她不知,老二又是給葉窈那蹄子買吃食、買棉花做衣裳,還打了根銀釵!
沒錢能打銀釵麼?
光是之前那頭羊,都能賣上十來兩。
她算了算,刨去這幾天他們的花銷,十兩該是老二全部家底了。
都掏出來便罷!
至於葉窈?誰管她!
等老二一死,她就尋個由頭將人趕出去。
家產別想分,葉窈手裡若還能剩幾兩碎銀,那她也懶得管了,想來也不剩多少,給點活命錢,已是她仁慈!
這般一想,王氏底氣更足。
就在眾人都以為葉窈不會應承時,她竟淡定頷首:“好,就十兩。”
“錢,我可以給。但分家須立字據:我與謝寒朔淨身出戶,甚麼都不要。此後兩家各過各的,十兩結清,往後我們不再出一分贍養費;謝家大房若有任何事,也與我們無關。若同意立據,這家即刻便分。”
葉窈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擺明了是要花十兩銀子,與王氏三人徹底撇清。
房與地統統不要,還倒貼十兩。
不少人覺著謝家老二媳婦怕是傻了,夏嬸子便是其一,忍不住插話:
“老二媳婦,你可想清楚呀!你們如今在村裡沒房沒地,你們住哪兒?唉……老二他人沒了,剩你一個日後可咋活?”
她兒媳陳氏倒機靈,看得明白,低聲道:“十兩買個日後清靜也不虧。若大房讀書缺銀子,弄不好連她這寡婦都得賣了換錢呢。這錢出了也好,全當撇清干係了。”
王氏與葉含珠一聽她願淨身出戶還給十兩,當即甚麼都顧不得,只想點頭。
謝墨言卻蹙著眉,一雙黑沉的眸子審視著葉窈,遲遲不開口。
葉含珠急了,湊到他耳邊小聲勸:“相公,你入冬還得吃藥……若沒這十兩,只怕……”
“而且你還要考試呢,可不能這時候心軟呀!”
謝墨言瞥她一眼,眼神冷得叫葉含珠渾身一寒,縮著脖子不敢再出聲。
“字據立還是不立,你們快些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