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被褥未見落紅,葉窈沒理會王氏的譏諷奚落,腦海裡卻浮現方才謝寒朔那雙受傷又倔強的眼睛,還有他放下狠話轉身離去的模樣。
她不禁蹙起眉頭,方才自己又咬又推的,會不會做的太過了?
萬一他就此留下陰影,往後真不肯再進這屋,甚至像前世那樣偷偷跑了,該怎麼辦?
不行,絕不能讓他走。
否則,她在這窮鄉僻壤守著活寡,下場只怕比前世的葉含珠好不到哪兒去。
身邊沒個男人,日子有多難熬,她比誰都清楚。
得去把他找回來。
好好哄一鬨,讓他乖乖留在自己身邊。
葉窈回屋披了件外衫,打算去牛棚尋人。
秋夜深涼,謝家門窗上貼著的大紅喜字,在黯淡光線下格外扎眼。
她剛走出房門,轉身時卻猝不及防撞上一人。
葉窈吃痛後退,扶著門框站穩,還未抬眼,就聽見一道溫潤嗓音落下:
“弟妹。”
這聲音她再熟悉不過,可今生聽來,竟恍如隔世,陌生的令人不適。
前世他喚她“夫人”,如今卻客氣疏離的稱一聲“弟妹”。
葉窈抬眸看去。
仍是那張臉,蒼白裡透著病氣,身形很高,卻瘦的厲害。
他與謝寒朔雖是親兄弟,相貌卻無半分相似。
一個清冷文雅,皮下卻藏盡虛偽,一個桀驁不馴,反倒直來直往的像團野火。
“弟妹別急,寒朔從小便是那個脾氣。夜深了,不如讓我去尋他回來?”
約莫是在屋裡聽見動靜,謝墨言才特意出來的。
他一貫會做人,人前一副溫雅模樣,人後卻是另一番面孔。
葉窈記得,新婚頭幾日他還會稍作掩飾,後來便連裝都懶的裝了,榻上屢屢失態又無能的樣子,實在令人作嘔。
想起這些,葉窈心頭反倒一鬆。
前世種種早已煙消雲散,她不欠任何人。
與謝墨言那三十年,本就沒甚麼夫妻情分,不過逢場作戲,各取所需。
這麼一比,謝寒朔反倒顯的難得。
沒甚麼心眼,身子結實,床上床下想必都中用,更沒有謝墨言那些扭曲癖好。
人單純,好拿捏,簡直是樁好事。
葉窈眸光漸定,婉拒了謝墨言:“不勞煩大哥,我自己去便好。”
謝家後院不遠,不出五十步,便是那處牛棚。
前世,謝寒朔也是不肯與葉含珠圓房,不是睡這兒,便是進山裡去,任憑葉含珠使盡手段,他都不為所動。
窸窸窣窣……
腳步聲漸近。
謝寒朔背對著外頭躺在破草蓆上,只當來的是王氏,悶啞道:“娘,別勸了,我不回去。”
葉窈頓了一下,看著那倔牛般的背影,儘量放柔了聲音:“是我。”
她本以為謝寒朔會轉身衝她發脾氣,或是壓根不理睬。
誰知他竟一下子坐起身來,眼底閃過明晃晃的驚喜,連話都說的磕絆:“你、你怎麼來了……”
可這歡喜不過一瞬,他臉色又沉了下去,別開臉硬邦邦道:“你回去。”
說罷,他竟又躺下了,一副鐵了心不肯回頭的架勢。
葉窈也不急,仍是軟著聲勸:“外頭冷,回屋睡吧。夜裡風大,仔細凍著。”
字字透著關切,謝寒朔卻像被刺了一下,脫口頂道:“我又不像大哥那麼不濟事,我身子好的很。”
會讀書了不起?整天裝模作樣!
“你又不願跟我睡。”
他喉結滾了滾,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委屈,“難不成……還想再咬我一口?”
葉窈心下一沉,咬他那一下,果然被記恨上了。
倒也不難理解。
任誰滿心歡喜的洞房,卻挨這麼一口,心裡都不會舒坦。
可方才那般舉動,她又實在不知該如何解釋。
躊躇半晌,她才忍著赧然,低聲開口:“沒有不願和你……只是你方才太…太急了些,我害怕,才咬了你。”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詭異的寂靜。
怕哄不動這頭倔驢,葉窈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道:“回屋去……我們再試一次,好不好?”
如此大膽直白的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實是難為情極了。
葉窈算是豁出去了。
可她有心示好,謝家這位二爺卻毫不領情。
肩頭那圈血淋淋的牙印還在隱隱作痛,她方才那抗拒的樣子,哪有半點心甘情願?
謝寒朔扯了扯嘴角,笑的有些冷:“你明明不願,現在又湊上來。變臉這麼快,到底想幹甚麼?”
喲,看來這謝家老二,也沒她想的那麼好糊弄。
至於想幹甚麼……
自然是為了不讓他丟下自己跑了。
可這話不能說破。
葉窈只得扮出委屈模樣:“還能想甚麼?新婚夜你扔下我去睡牛棚,傳出去叫我怎麼見人?”
“別鬧了,跟我回去罷。”
到這會兒,葉窈總算明白,前世葉含珠為何用盡手段也討不了謝寒朔的歡心了。
就這又倔又硬、軟硬不吃的性子,確實難對付。
好說歹說,謝寒朔總算答應回屋。
可一躺到炕上,便恨不得離她八丈遠,繃著張臉,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
葉窈試著找話:“那個……你肩上的傷,要不要上點藥?”
“用不著。”謝寒朔硬邦邦回道,“我在山裡被野狗追著咬,傷的比這重多了也沒死。你這點力氣,還不如狗呢。”
葉窈:“……”
不上藥就不上藥,拿她和狗比算甚麼?
故意臊她是吧!
她強壓下火氣,軟聲道:“對不住,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保證,往後不會再那樣了。”
說完,那頭半晌沒動靜。
葉窈折騰了大半夜,實在倦極,眼皮沉沉合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黑暗裡,謝寒朔幽深的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側臉上,呼吸不自覺的一滯。
少女睡相不算規矩,他一言不發的拾起被她踹開的被子,輕輕替她掖好。
“葉窈。”
他低聲念她的名字,眼底翻湧著濃烈的佔有。
願不願意,都由不得她。
從今往後,她只是他一人的妻。
……
這一覺,葉窈睡的格外沉。
夢裡她還是丞相府裡尊榮無比的老夫人,膝下兒孫繞膝,個個爭著討她歡心。
可沒等夢做夠,她便醒了過來。
葉窈抬手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些。
是了,她重生了。
悵然低嘆一聲,她起身收拾齊整,與謝寒朔一同往前院主屋去。
新婦進門頭一日,得聽婆母訓話,立規矩。
村裡家家如此,謝家也不例外。
王氏早年喪夫,獨自拉扯兩個兒子長大。
大兒子有讀書的天分,十三歲便中了秀才,只可惜身子骨弱,這些年來治病吃藥,不知花了多少銀錢,也叫她操碎了心。
全家的指望都系在老大身上,就盼著他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王氏的這份偏心,難免就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