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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哀求見一面

金陵,蘇韻在門外站了許久。

紅木門虛掩著,裡頭沒有開燈,只有廊上的一盞壁燈漏進去一些光,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狹長的亮痕。

她知道父親在裡面。

這些日子蘇棧的心臟病情得到了一些緩解,白天能在院子裡散散步。

蘇韻抬手叩門。

一下,兩下,三下。

沒有回應。

蘇韻推開門。書房的窗簾緊閉,空氣裡浮著沉水香的味道,是蘇棧常年點的,說是靜心。

蘇棧坐在書桌後面,整個人陷在皮椅裡,只有半張臉被廊上的光照見,眼窩深陷,顴骨突兀地支著。

“爸。”

蘇棧沒有動。

蘇韻繞過書桌,在他面前蹲下來。

近處看,父親的氣色比她想的還要差,嘴唇泛著青灰,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骨節分明,青筋如蚯蚓般蜿蜒。

她心裡猛地一揪,想起醫生說的話:令尊的心臟已經不堪重負,任何情緒波動都可能……

“爸,”她放輕了聲音,“我有話想跟您說。”

蘇棧的眼珠動了動,遲緩地轉向她。那目光是渾濁的,像一潭死水。

“說。”

蘇韻張了張嘴,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她垂下眼,盯著地毯上那團模糊的光,那些話在舌根底下滾了幾滾,才硬著頭皮往外送。

“我想見見媽。”

空氣像是凝固了。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擂鼓似的砸在耳膜上。蘇韻抬起頭,對上父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的渾濁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怒,是比怒更冷的甚麼,像淬過火的鐵,沉沉地壓下來。

“韻韻,你說甚麼?”

蘇棧的聲音很輕。

“我想見我媽。”她一字一字地說,儘量讓聲音平穩,“我知道您不願意提她,我知道她……做了對不起您的事。

可她畢竟是我媽。這些日子我總想起她,想得睡不著覺。我就是想見見她,一面就行。”

蘇棧看著她,目光像要把她看穿。

“你媽?”他慢慢咀嚼這兩個字,像在嘗甚麼苦東西,“她配嗎?”

蘇韻不吭聲。

“她嫁進蘇家,我虧待過她沒有?”蘇棧的聲音依然很輕,“她要甚麼我就給她甚麼,讓她在蘇氏集團呼風喚雨!”

這些蘇韻都知道。

“她嫁給我,心裡裝的是別人。”蘇棧的聲音把她拉回來,“她想把整個蘇氏集團都給那個野種,根本沒有為你考慮過,你說,她配當你媽嗎?”

蘇韻的眼眶發酸。她知道父親說的都是真的。

冷凝霜對她不好,從小就不好。冷了熱了病了痛了,都是保姆在管。

可這些日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總想起冷凝霜。

蘇韻知道自己爸爸和爺爺身體都不好,她覺得媽媽要是以後就像對待卓鑫那樣愛自己,那麼也多了一份保障。

她的母親冷凝霜的身體好,以後可以長期陪伴自己,畢竟血濃於水。

蘇韻想起十二歲那年摔破膝蓋,血淌了一腿,她疼得直哭。冷凝霜從旁邊走過,停下來看了一眼,說“這點傷哭甚麼”,然後走了。

可過了一會兒,傭人送來碘酒和紗布,說是太太讓拿的。

蘇韻明白恨屋及烏的道理,她的母親討厭自己,僅僅是因為不是跟白月光生的孩子。

這一點不能完全怪她的母親,絕大多數人都是情緒的動物。

蘇韻這些日子總是想起小時候跟母親的事,零零碎碎的,像撕碎的紙片,風一吹就散了。

可這些紙片一片片飄回來,拼在一起,拼成一個冷凝霜,一個對她不好,卻是生下她的冷凝霜。

“爸!我知道她對不起您。”蘇韻說,聲音有些抖,“我知道她不對。

可是爸,我這些日子老想她,想得睡不著覺。我就是想看看她,跟她說幾句話,她在擊潰水家中,起了很大作用,現在被蘇家軟禁起來,這對她不公平!”

蘇棧看著女兒,目光裡的怒火慢慢退去,換上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可憐她?”

蘇韻搖頭:“不是可憐。”

“那是甚麼?”

蘇韻答不上來。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她之於冷凝霜,不過是一個不該出生的產物。

“我不知道。”蘇韻幽幽說,“我就是想見她。”

蘇棧沉默了很久。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窗外是漆黑的夜,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這兩個月下來,老了不少。

“韻韻,你爺爺的身體這樣糟糕,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被她氣成這樣的。”

蘇棧背對著她,聲音從黑暗裡傳來,“她那個野種一直是你爺爺的心頭肉。”

蘇韻閉上眼睛。

“爸,我知道我自私。”她哭著說,“我知道我不該提。可是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這些日子我總做夢,夢見我小時候,她抱著我。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她從來沒抱過我,可我就是夢見她抱著我,哼著歌,香香的,軟軟的。”

蘇棧低頭看著她。

“韻兒,”

“你聽我說。那個女人,她不愛你。從小到大,她愛過你沒有?”

蘇韻不說話。

“她心裡只有那個野種。”蘇棧的聲音沙啞,“她生你,是因為沒辦法。她從來沒把你當過女兒,你明白嗎?”

蘇韻點頭,眼淚流得更兇。

“那你為甚麼還要見她?”

“我不知道。”蘇韻哭著說,“我真的不知道。爸,我就是想她,我想得難受。”

蘇棧看著她,眼睛裡的光慢慢黯下去。

他想起很多年前,女兒五六歲的時候,也是這樣抱著他哭,說媽媽不理我。

他哄她,說媽媽忙,媽媽有自己的事。後來女兒不哭了,也不問了,見了冷凝霜就規規矩矩地叫媽,叫完就走。

他以為女兒不在乎了。

可原來她在乎。一直在乎。

“她把你當女兒了嗎?”蘇棧問。

蘇韻搖頭。

“她疼過你沒有?”

蘇韻搖頭。

“她為你做過甚麼?”

蘇韻想了想,還是搖頭。

“那你為甚麼要見她?”

蘇韻抬起頭,滿臉是淚,眼睛紅腫,鼻尖通紅。

“因為我只有這一個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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