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多蘿西婭擰動黃銅旋鈕,煤氣從管道中湧出,在高懸牆壁的煤氣燈噴嘴處被點燃。
火光先是“噗”地一聲躥起,隨即穩定下來,散發出柔和的暖黃色光芒。
屋子裡有了光。
密斯卡託尼克大學最初並未設立學生宿舍,學生們只能在外租住,後來因校外發生的意外與失蹤實在過多,才不得不修建了這棟宿舍樓,所有學生都可申請住宿。
儘管管理嚴格,每日查寢令人煩擾,多蘿西婭還是選擇了住在這裡。
這能讓她更方便地接觸校內那些社團和組織。
密斯卡託尼克雖然以調查員聞名大陸,但在政界的力量也不可小覷,議院中甚至有為大學保留的專門席位。
在舊貴族與新勢力鬥爭日益激烈的當下,它依然保持著微妙的中立和自主。
多蘿西婭雖然一向獨來獨往,但與各位教授都關係良好,她也曾參與過不少醫學院的學生組織與俱樂部,只是後來反而將注意力移向了碼頭區的野狗幫。
無人知曉緣由,她好像一隻真正的烏鴉,在任何地方都只是短暫棲息,隨後便無聲地振翅離開。
彷彿一直在尋找著甚麼一般。
今天,這位烏鴉小姐又坐回了她的桌前。
檢查了一遍桌上的幾個暗記,確認沒有被人動過後,多蘿西婭才放鬆了下來,她脫下了靴子,揉著有些微微脹痛的腳踝,陷入了沉思。
許久之後,她忽的露出了一絲笑容。
“終於……”
她只吐出這個詞便噤聲,隨後她從抽屜裡抽出一張信紙,取過墨水瓶,用鋼筆蘸了蘸,就著煤氣燈略顯昏暗的燈光,在紙上寫起了信。
“致艾爾莎:”
“親愛的艾爾莎,許久未曾回去看你,希望你一切安好。”
“我已考入密斯卡託尼克大學的醫學院,那是座古老的學校,教授們大多和藹,課程也不算太難,唯獨實習不太好找,但我已有了眉目。”
“我現在就在新斯堪維亞,還記得麼,小時候我們一起從書中看到過,帝國最繁華的城市,陛下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等你的身體再好一些,要不要來遊玩?我可以帶你好好看看這座城市。”
多蘿西婭停下了筆,忍不住又露出了笑容。
她是不苟言笑的人,且又話語刻薄,許多人甚至從未見過她笑呢。
若是的同學們在此,想來會驚訝吧。
多蘿西婭斂起笑容,思索片刻,再次落筆:
“這裡……並不如書中描繪的美好。”
“腐敗、貪婪、愚昧、壓迫,這裡半點不少,如我們親眼見過的人間各處。”
“但你若說此地毫無希望,那卻也不是。”
“哪怕我們都在同一片泥濘中掙扎,但仍有些人,仍有些些事,讓我忍不住動容。”
“我隱去姓名,行走了城市的許多角落,有繁華的拍賣場,安靜的書店,人聲鼎沸的劇院舞臺下……”
“也踏足過殘破擁擠的街巷,汙水橫流的貧民窟。”
“說來可笑,醫院中的病人們比教堂中的信徒更為虔誠,貧民窟裡的窮人比河畔區的富商更加慷慨,我遇到過毫無來由的惡意,也見到了發自心底的善良。”
“它們同樣讓我成長。”
“艾爾莎,等你的身體好了,你當親自行走於這片土地之上,你便會知道我此刻所言非虛。”
多蘿西婭重新蘸了蘸墨水,筆尖再次觸及紙面時,速度加快,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
“還有一事,艾爾莎,一念及此,我的心臟便忍不住劇烈跳動。”
“我在這裡,找到了可以治癒你身體的方法!”
多蘿西婭眼前浮現出了凡妮莎的斷指。
這種術明明可以用超凡之物抵去代價,她竟直接消耗了肢體……如此隨意的使用,肯定是有讓肢體重生方法的。
只是不知為何,遲遲不去恢復。
算了,與自己無關,只要能幫助艾爾莎治療便好。
多蘿西婭搖了搖頭,繼續寫了起來。
“不過說來諷刺,我雖然讀了醫學院,找到渠道卻並不是在大學中。”
“而我卻偏偏與她是校友,也是有趣。”
“那個人……有些……”
筆尖懸停在紙面上方,多蘿西婭將筆桿輕輕抵著下巴,認真的思索,卻總也找不到描述的詞彙。
“有些……特別。”
“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我的所見,那可能三天三夜也寫不完,總之,我遇到了一個特別的人。”
“她有時很傻,有時膽小,有時懦弱的不成樣子,但她每次,總能帶來奇蹟。”
“我想……能幫到你的,或許只有奇蹟了。”
“我不想給你過多虛幻的期許……但我必須說,這是我離成功最近的一次。”
“抱歉,艾爾莎,你曾勸我要謹慎小心,超凡世界踏錯一步便萬劫不復。”
“我知道的,但……我想賭一次。”
“我想我是昏了頭,或是中了甚麼迷魂的法術,明明都是些經不起推敲的話語,我卻怎麼也說不出拒絕的話。”
“或許是因為她問了我一個奇怪的問題。”
“又或許,我心中也有同樣的疑問——”
“你說……”
“這個世界,真的不該是這個樣子麼?”
多蘿西婭的筆尖停住了。
她想往下寫,卻不知道該寫些甚麼,她自詡烏鴉,試圖讓自己的目光穿越深沉的黑夜,可她卻看不清少女與自己的前路了。
“凡妮莎,你會將我們帶向何方呢?”
咚咚咚。
一陣敲門聲傳來。
多蘿西婭下意識的將信紙塞進懷裡,定了定神,她才清了清嗓子:“哪位?”
“過幾日學校有位貴客要來,首席小姐有興趣嗎?姐妹會可以代為引見。”
“不必……”多蘿西婭習慣性的就要拒絕,卻忽的停住了,片刻後,她重新開口。
“可以。”
門外傳來一聲輕笑。
隨後便再沒有了聲音,彷彿剛剛的一切都是幻覺。
多蘿西婭站走到門前,拉開房門向外看去,外面的走廊空蕩蕩的,哪有半個人影。
她低下頭,地上端正的放著一封精美的請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