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月華如水,清冷的月光灑在鳳鳴縣城的大街小巷,給這座小城披上了一層朦朧的銀紗。
白日裡的喧囂與熱鬧盡數褪去,只剩下晚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響,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靜謐而祥和。
蘇沫三人沒有回住處,而是緩步走到了城東以南的那片工地附近,停在了一棟尚未完全建好的洋房樓下。
此刻的工地,早已被警方封鎖,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孤零零的立在路邊,將這片地界映照得忽明忽暗。
那棟關押過劉老漢父子的洋房,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冷清,地下室的鐵門緊閉著,再也沒有半分陰寒之氣溢位,只剩下一片死寂。
蘇沫停下腳步,抬手在掌心輕輕一拂,一道柔和的白光緩緩散開,白光之中,那道女鬼的身影緩緩浮現出來。
她的身形依舊是那般虛無縹緲,臉色依舊慘白,可眼底的赤紅與戾氣,卻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與柔和,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期待。
她懷中的嬰魂,被那道聖光包裹著,瑩潤剔透,眉眼純淨,安靜的蜷縮在她的懷裡,沒有半分哭鬧,宛若熟睡的孩童。
女鬼甫一現身,便忍不住朝著遠處望去,目光穿過夜色,落在了不遠處的一片臨時安置房裡。
那裡,是劉家父子暫時居住的地方,是她此生最牽掛的家人所在之地。
“去吧。”
蘇沫的聲音在夜色裡響起,溫和而淡然,“我在你身上留下的禁制,能讓你在今夜三更之前,自由行動,也能讓你的家人看到你的身影,聽到你的聲音。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好好和他們告別,了卻最後的塵緣。
記住,不可動用陰煞之力,不可驚擾旁人,更不可再生執念,三更一到,我會在這裡等你,送你最後一程。”
“多謝。”
女鬼對著蘇沫深深的福了一禮,聲音輕柔,卻滿是感激。這一次的道謝,沒有半分勉強,只有發自心底的感恩。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煙,在月光下輕輕飄起,朝著那片臨時安置房的方向飛去,速度不快,卻無比堅定,像是歸巢的倦鳥,終於要飛回自己最眷戀的港灣。
蘇沫站在原地,目光平靜的看著她離去的背影,齊天聖二人也安靜的站在一旁,沒有多言。
他們都知道,這是屬於那婦人最後的告別,是她此生,與家人最後的牽絆。
臨時安置房裡,一盞昏黃的燈,在夜色裡亮著。
劉老漢父子二人,坐在狹小的房間裡,相對無言。
屋子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桌上擺著幾碟簡單的小菜,還有一碗溫熱的粥,卻沒有一個人有胃口動筷。
劉老漢的頭髮,一夜之間白了大半,臉上佈滿了皺紋與疲憊,眼底的紅腫還未褪去,那是連日來痛哭留下的痕跡。
他的兒子,劉陽,坐在一旁,身形消瘦,臉色蒼白,身上還有著未愈的傷痕,目光呆滯的看著窗外的夜色,眼底的痛苦與絕望,像是化不開的濃霧。
妻兒的慘死,成了父子二人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他們贏了,那些惡人終於落網了,可他們失去的,卻是再也找不回來的親人,
是那個鮮活的生命,還有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這份痛苦,足以讓他們銘記一生。
“吱呀——”
一陣微風,輕輕推開了虛掩的房門,清冷的月光順著門縫溜了進來,落在地上,凝成一道淡淡的銀痕。
劉陽的身子微微一顫,像是察覺到了甚麼,猛地抬起頭,朝著門口望去。
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的出現在了門口。
那身影,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衫,身形窈窕,眉眼溫柔,正是他朝思暮想的妻子,那個被殘忍殺害的女人,張蘭!
“蘭蘭?”
劉陽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的揉了揉,再看過去,那道身影依舊站在那裡,清晰無比,不是幻覺,不是夢境。
劉老漢也猛地抬起頭,看到門口的兒媳,渾濁的雙眼瞬間瞪得滾圓,嘴唇哆嗦著,老淚瞬間湧了出來,哽咽著喊出了聲:“蘭蘭……我的好孩子……”
張蘭的身影,緩緩的飄進了屋裡,腳步輕盈,卻沒有發出半分聲響。
她看著眼前的公公,看著眼前的丈夫,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那淚水,是透明的,落在地上,便化作了一縷青煙,消散無蹤,卻帶著無盡的思念與不捨。
“爸,相公。”
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落在父子二人的耳中,像是天籟,又像是利刃,狠狠的扎進他們的心底。
“蘭蘭!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劉陽再也忍不住,猛地衝了上去,想要抱住自己的妻子,可他的手,卻徑直穿過了張蘭的身影,甚麼都沒有抓到,只摸到了一片冰涼的虛無。
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妻子的魂魄,是那個已經離他而去的愛人。
巨大的悲痛與思念,瞬間將他淹沒,他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抱著頭,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聲:“蘭蘭!我對不起你!我沒有保護好你!我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孩子啊!”
劉老漢也拄著柺杖,顫巍巍的走到張蘭的面前,蒼老的手,同樣想要撫摸兒媳的臉頰,卻也只能穿過那道虛無的身影。他看著張蘭蒼白的臉,看著她懷中那團小小的嬰魂,老淚縱橫,聲音哽咽,字字泣血:“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我們劉家對不起你,讓你落得這般下場……”
張蘭看著痛哭的丈夫與公公,眼底的淚水流得更兇,卻還是努力的擠出一抹溫柔的笑容,那笑容,依舊是那般溫婉,那般善良,一如她生前的模樣。
“爸,相公,你們別難過。”她的聲音輕柔,帶著一絲安撫,“我不怪你們,這不是你們的錯,是那些惡人太狠心,是我命薄,沒能陪在你們身邊,沒能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
她緩緩的飄到劉陽的面前,目光溫柔的看著他,像是在撫摸他的臉頰,輕聲說道:“相公,我走了之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爸。不要總活在痛苦裡,要好好的活下去,替我,替我們的孩子,看看這個世界。
你要記得,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只是心疼,心疼我們的孩子,連一眼這個世界都沒有看過。”
“蘭蘭……我捨不得你……我真的捨不得你……”劉陽的哭聲,越來越淒厲,整個人都陷入了極致的痛苦之中。
“我也捨不得你們。”
張蘭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依舊堅定,“可生死有命,陰陽殊途,我終究是要走的。
我今日來,只是想看看你們,和你們做最後的告別。
我想告訴你們,我不恨了,也不怨了,那些惡人,終究會得到應有的懲罰,我和孩子,也會有一個好的歸宿。”
她的目光,落在了懷中的嬰魂身上,眼底的溫柔,幾乎要溢位來。
她輕輕的撫摸著孩子的臉頰,聲音輕柔,像是在對孩子說話,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的孩子,對不起,孃親沒能護著你,讓你還未出世,便隨孃親一同離去。
可孃親知道,你是個有福的孩子,來世,你定會投個好胎,一生平安順遂,無災無難,做個快樂的孩子。”
說完,她又看向劉老漢與劉陽,深深的福了一禮,聲音鄭重,帶著最後的囑託:
“爸,相公,往後的日子,你們一定要好好的。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的活著。
我會在那邊,保佑你們,保佑劉家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蘭蘭……別走……求求你別走……”劉陽伸出手,拼命的想要抓住她,可那道身影,卻在一點點的變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