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簡單的動作，卻彷彿耗盡了全身力氣。
儘管早有準備，但親眼看到狐帝承認，白月還是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彷彿腳下的地面瞬間坍塌。她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玉柱，才勉強站穩。
“為甚麼，”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帶著哭腔，也帶著壓抑不住的委屈和憤怒，“為甚麼您從來不告訴我？為甚麼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叫了您幾萬年的‘阿爹’？您看著我依賴您、敬愛您的時候，心裡在想甚麼？在想我不過是妹妹託付的孩子？在想這份親情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謊言之上？！”
“不是的！”狐帝終於忍不住低吼出聲，聲音破碎，“月兒，不是那樣的！”
他猛地向前兩步，想要抓住白月的肩膀，卻又在觸碰到她之前硬生生停住，雙手僵在半空，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
“你不是‘託付的孩子’！”狐帝的眼睛也紅了，數萬年來，白月從未見過他如此情緒外露，如此狼狽。
“從白宓將你交到我懷裡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女兒！是我和狐後心尖上的肉！我們看著你從襁褓裡那麼小一點，慢慢長大，會笑，會爬，會叫第一聲‘阿爹’‘阿孃’，那些日日夜夜，那些點點滴滴，都是真的！我們對你的愛，沒有絲毫虛假，更與你的身世無關！”
他的聲音激動而真摯，帶著一個父親被女兒質疑時的痛心疾首。
白月怔怔地看著他，淚水流得更兇。她相信他的話，她能感覺到那份愛的真實。可正因如此，她才更痛苦。
“那您為甚麼不說？”她哭問，“您明明可以告訴我真相，告訴我我有一個很了不起的母親，一個沉睡的父親，告訴我我的使命，我們可以一起面對！為甚麼一定要瞞著我？讓我現在像個局外人一樣，從別人口中知道自己的身世！您知道我剛才在古殿裡，看著他們，看著姑姑和風奕天神，我心裡有多亂，多害怕嗎？！”
“因為我怕！”狐帝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壓抑了數萬年的恐懼和疲憊，“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會離開青丘，會去追尋你那註定坎坷的宿命！我怕你身上‘天神之女’的身份會為你引來無窮無盡的危險！我更怕，怕你知道了自己不是我們親生，會與我們疏遠，會不再把我們當作父母！”
他頹然地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壁畫上，彷彿支撐他的力氣瞬間被抽空。
“月兒，我不僅僅是一個父親，我還是青丘的狐帝。我有責任保護你，也有責任保護整個青丘。白宓和風奕的因果太大，仇敵太多。一旦你的身份暴露，不僅你會成為眾矢之的，整個青丘都可能被捲入萬劫不復的深淵！隱瞞，是當時我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懦弱的保護方式。”
他看向白月，眼中滿是懇求與痛悔：“我知道我錯了。我低估了你的成長，也低估了命運的不可抗拒。當你身上的封印開始鬆動，當你展露出非凡的天賦，當你被捲入一次次風波，我就知道，瞞不住了。可我一直在拖延，幻想著能再多保護你一天，再多留你在身邊一天。”
狐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無盡的蒼涼：“我終究，只是個自私的、害怕失去女兒的父親。”
大殿內只剩下白月壓抑的啜泣聲和狐帝沉重的呼吸聲。
真相終於赤裸裸地攤開在她面前。沒有陰謀，沒有算計，只有深沉到近乎笨拙的愛與保護，以及一個父親在責任與私心之間的艱難掙扎。
白月看著眼前這個瞬間顯得蒼老了許多的男人，這個養育她、寵愛她、為她撐起一片天的“阿爹”，心頭的憤怒和委屈像潮水般漸漸退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酸楚和心疼。
她想起白宓在玉佩中留下的意念：“他們對你的愛，是真的。”
她想起風奕在古殿中剋制的眼神和那句“萬事小心”。
她想起這數萬年來在青丘的點點滴滴。
血脈是神秘的紐帶，但養育之恩，朝夕相處的情感，同樣是刻入骨髓的真實。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在狐帝面前停下。狐帝緊張地看著她，嘴唇翕動，卻不敢再說甚麼。
白月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狐帝眼中的血絲和小心翼翼的期待，心臟像是被泡在溫水中，又酸又軟。
她忽然伸出手，緊緊抱住了狐帝。
狐帝的身體猛地僵住，隨即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爹！”白月將臉埋在他胸前，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聲音悶悶的，卻無比清晰，“對不起，我剛才不該那樣說您！”
狐帝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這個統御青丘十幾萬年的帝王，此刻哭得像一個無助的孩子。他顫抖著手，終於敢回抱住女兒，手臂收得很緊，彷彿害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是阿爹不好，是阿爹瞞了你這麼久，讓你受委屈了，”狐帝語無倫次，只有緊緊抱著女兒，才能確認這一刻的真實。
父女倆相擁而泣，將數萬年的隱瞞與此刻的坦誠，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
良久，白月才從狐帝懷中抬起頭，眼睛紅腫，卻比之前清亮了許多。她看著狐帝，認真地說：“阿爹，您和狐後永遠都是我的阿爹阿孃，這一點，不會因為任何真相改變，青丘永遠是我的家。”
狐帝聞言，心中那塊壓了數萬年的大石轟然落地，巨大的欣慰與感動幾乎將他淹沒。他用力點頭，說不出話。
“但是，”白月話鋒一轉，眼神變得堅定，“我也需要知道關於我親生父母的一切，關於我的使命，我不能逃避。我是白宓和風奕的女兒，這份血脈帶來的責任，我必須承擔。”
狐帝看著她眼中初露的堅毅與擔當，既心疼又驕傲。他知道，他細心呵護的小狐狸，終究要長大，要飛向更廣闊卻也更危險的天空了。
“好。”狐帝擦去眼淚，也恢復了作為帝王的沉穩，“阿爹把一切都告訴你。從白宓和風奕的故事開始，從你的出生開始，從我們決定隱瞞的開始，”他握住白月的手，拉著她在殿內鋪著柔軟狐皮的玉榻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她對面，中間隔著一個小巧的玉幾。他抬手佈下一道隔音結界，將整個大殿籠罩在內，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如同從歲月長河深處打撈起塵封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