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絕山的味道,在三十里外就能聞到。
那不是尋常的腐臭,而是數百年來堆積的爛柿、落葉、動物屍體、以及淤塞地脈混合發酵後,形成的一種黏稠的、幾乎能附著在元神上的“穢氣”。
孔宣站在上風處的山崖上,衣袂在夾雜著異味的山風中紋絲不動。他的混沌之眼掃過整條稀柿衕——那是兩山之間一條蜿蜒三十里的狹窄通道,如今已被深達數丈的爛柿泥完全填滿。
“西行路上最後一道自然天險。”孔宣輕聲自語,“也是最後需要滌除的汙濁。”
這穢氣不傷人,但蝕神。修行者在此待久了,修為會緩慢倒退;凡人靠近,輕則大病,重則喪命。更重要的是,這穢氣堵塞了地脈,讓這片區域的地氣迴圈停滯,形成了一片“死地”。
取經隊伍必須透過這裡,因為這是通往靈山的必經之路。
但如何透過?
孫悟空能駕雲帶師父飛過去,但取經的規矩是“腳踏實地”,不能取巧。況且,這滿山穢氣本身也是一種象徵——取經路上積累的業障、因果、汙濁,需要一次徹底的清理。
孔宣知道,這次清理的主角,會是豬八戒。
他提前三天來到七絕山,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以混沌五行之力探查地脈。
穢氣淤塞最深處,在地下三百丈。那裡原本是條地下河,如今被爛柿泥和腐敗物完全填死,成了穢氣的源頭。孔宣以五行中的“土”行與“水”行合力,在那條死河周圍佈下了一個巨大的“淨化核心”。
這不是要立刻淨化,而是等豬八戒拱路時,攪動穢物,這個核心就會啟動,將最底層的穢氣分解為相對無害的沼氣,匯入更深的地殼深處。
第二件,在空中佈設淨化網路。
孔宣飛到稀柿衕上空,雙手結印。混沌五行神光從指尖流出,化作三千六百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在空中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巨網。
這張網有三個作用:
一是過濾空氣中飄散的穢氣,將其中的病氣、怨氣、死氣分離出來;
二是引導陽光和清風,加速表層穢物的自然分解;
三是在豬八戒拱路時,實時淨化他周圍的空氣,防止穢氣侵體。
第三件,也是最隱秘的一件:孔宣從秘境中取出一個黑色的玉瓶。
瓶中裝的,不是實物,而是“氣”——是他在西行路上,從各個劫難現場收集來的細微負面氣息:
車遲國鬥法殘留的怨念;
通天河孩童祭祀積累的悲慼;
火焰山大戰散逸的戾氣;
小雷音寺幻境破碎時的虛妄之氣……
這些氣息單個來看微不足道,但積少成多,若不處理,將來可能會在某些特定條件下匯聚成新的災劫。
現在,孔宣要將它們全部匯入七絕山的淨化流程,借這次“大掃除”,一併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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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經隊伍抵達七絕山腳下。
玄奘被穢氣燻得幾乎暈厥,孫悟空用毫毛變出幾片大芭蕉葉,給大家扇風驅味,但效果甚微。
豬八戒捂著鼻子抱怨:“這哪是路,分明是個大糞坑!師父,咱們繞路吧!”
孫悟空瞪他一眼:“繞?往哪繞?這山綿延八百里,只有這一條道!呆子,你平時吃得多力氣大,現在該你出力了!”
“我怎麼出力?”
“變回原形,用你的長嘴拱出一條路來!”
豬八戒不情願,但在玄奘的懇求下,最終還是答應了。
他走到稀柿衕入口,搖身一變,現出野豬本相——不是平常的半人半豬,而是完全的原形:一頭小山般的巨豬,獠牙如戟,鬃毛如鋼。
“師父,老豬要是燻死在這兒,您可得給我念經超度啊!”豬八戒甕聲甕氣地說完,低頭就拱。
第一拱下去,爛柿泥四濺,穢氣沖天而起。
孔宣在空中的淨化網路瞬間啟動。
那些沖天而起的穢氣,在上升到十丈高度時,被無形網格捕捉、分解。病氣被陽光中的純陽之氣中和,怨氣被清風中的生機之氣化解,死氣被匯入地下的淨化核心。
豬八戒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腐味,遠沒有預想的那麼可怕。他精神一振,拱得更起勁了。
孔宣同時開啟了那個黑色玉瓶。
瓶中儲存的負面氣息,如涓涓細流般注入淨化網路。它們與七絕山的穢氣混合,在混沌五行之力的作用下,開始了複雜的轉化:
怨念化為青煙,隨風消散;
悲慼化為雨露,滲入大地;
戾氣化為地火,在深層地脈中緩慢燃燒;
虛妄之氣則直接消解於空,彷彿從未存在。
這個過程是緩慢的,肉眼不可見的,但孔宣的混沌之眼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見,隨著豬八戒一拱一拱向前推進,稀柿衕的地脈開始重新流動。
淤塞了數百年的地氣,像血栓被疏通的血管,開始緩慢而堅定地恢復迴圈。地下的淨化核心也在全速運轉,將最底層的穢氣轉化為沼氣,匯入地殼深處——那裡有天然的地火,會將沼氣徹底焚化,只留下純淨的碳,成為未來新生命的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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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八戒拱了三天三夜。
這三天裡,他累了就歇,餓了就吃(孫悟空從遠處採來乾淨野果),醒了再拱。
孔宣全程維持著淨化網路,同時不斷調整地脈疏導的節奏,確保豬八戒不會因為用力過猛而傷及自身,也確保穢氣淨化的速度跟得上拱路的速度。
到第三天傍晚,稀柿衕被拱通了。
一條寬三丈、深兩丈的通道,從這頭延伸到那頭。通道兩側是堆積如山的爛柿泥,但經過淨化,已經沒有了刺鼻的臭味,反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類似酒糟的發酵氣息。
豬八戒累癱在通道盡頭,變回人形,躺在地上大口喘氣。
玄奘走到他身邊,眼中含淚,雙手合十:“八戒,辛苦你了。此功此德,為師永記於心。”
豬八戒擺擺手,想說甚麼,卻累得說不出話,只是嘿嘿傻笑。
孫悟空也難得地沒有嘲笑他,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呆子,這次你是頭功。”
沙僧默默遞上水囊。
師徒幾人之間的情誼,在這一刻深厚了許多。
孔宣在空中看著這一幕,心中欣慰。
他收起淨化網路,但留下了地下的淨化核心——它會繼續工作三年,徹底清理這片土地的殘留穢氣。三年後,七絕山會恢復生機,稀柿衕兩旁可能會長出新的柿子樹,結出乾淨的果實。
這就是輪迴,也是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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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取經隊伍在稀柿衕另一端紮營。
孔宣沒有離開,他飛到七絕山最高處,盤膝而坐,開始最後的收尾工作。
他的混沌感知掃過整條西行路,從長安開始,到七絕山為止,確認所有被他“標記”過的負面氣息都已處理乾淨。
車遲國的怨念,消散了;
通天河的悲慼,化解了;
火焰山的戾氣,焚盡了;
小雷音寺的虛妄,破除了……
還有那些更細微的:烏雞國王井中的陰氣、比丘國小兒心中的恐懼、滅法國被殺僧侶的冤屈……所有積攢的“負資產”,都在這次大淨化中,得到了徹底的清理。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是藉助了豬八戒拱路的“勢”,藉助了天地自然淨化的“理”,藉助了取經隊伍一路積累的“功德”。
但確實是由他主導、設計、執行的。
孔宣睜開眼,望向東方。那裡,長安城的方向,唐皇還在等待取經人歸來;望向西方,靈山已在視線盡頭,佛光隱約可見。
“最後一道自然險阻已過。”他輕聲說,“接下來,就是靈山了。”
他起身,五色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下一步,將是凌雲渡,脫胎換骨,超凡入聖。
那是佛門最核心的儀式,也是他作為觀察者,需要記錄的最重要時刻。
孔宣深吸一口氣,身形化作流光,向西而去。
他要在取經隊伍抵達靈山前,提前抵達凌雲渡,做好一切觀察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