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賽國的秋雨來得急，打在金光寺斑駁的塔簷上，濺起細碎的水霧。

孔宣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寺外長街的拐角處。傘沿壓低，遮住了面容，卻遮不住他眼中流轉的五色光華——那是混沌之眼在掃視整座寺廟，以及寺廟下方深埋的因果線。

三天前，當取經隊伍還在百里外時，孔宣就已經先一步抵達祭賽國。他花了一天時間走訪市井，兩天時間查閱官府卷宗和民間傳說，拼湊出了金光寺佛寶失竊前後的完整脈絡：

十三年前的中秋夜，金光寺塔頂舍利子大放光明，映照得整座城池如白晝，自此祭賽國被周邊諸國奉為上邦，年年進貢；

一年前的同一個夜晚，佛寶光芒突然熄滅，隨後發現舍利子失竊，周邊諸國停止進貢，祭賽國王大怒，將金光寺僧眾鎖拿問罪，至今已有三十六名老僧死在獄中；

民間傳言，佛寶失竊那夜，有人看見一道黑氣和一道金光先後從塔頂飛出，向西而去。

“向西……”孔宣的目光越過雨幕，望向祭賽國西面八百里外的碧波潭方向。

那裡是萬聖龍王的老巢，也是上次火焰山劫難中，那個因摻和牛魔王之事而遭警告的龍族勢力。

巧合？還是必然？

孔宣沒有立即下結論。他需要更多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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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經隊伍入城那天，祭賽國王正在舉辦“佛寶失竊週年祭”——不是悼念，是羞辱。數百名僧侶被鐵鏈鎖著，在雨中游街，兩旁百姓或唾罵或沉默，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玄奘當場請纓，願為國王掃塔尋蹤，查明真相。

孔宣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嘆。這位大唐聖僧的慈悲是真的，但這份慈悲此刻被捲入了一場複雜的政治與宗教鬥爭中。

他沒有直接干預，而是轉身去了大牢。

地牢深處，三十幾名倖存的僧侶蜷縮在稻草堆裡，大多氣息奄奄。獄卒靠在牆邊打盹，對這些將死之人已經懶得看管。

孔宣隱去身形，從每個僧侶身邊走過。他以混沌感知探查他們的記憶，尋找那夜的目擊者。

在牢房最深處，他找到了一個老僧——雙目已盲，但識海中殘留的畫面比任何人都清晰：

“……那夜老衲在塔頂禪修，子時三刻，一道黑氣自西方而來，裹住佛寶就走。老衲想要阻攔，卻被另一道金光擊中，昏死過去……醒來時，佛寶已失，老衲雙眼也……”

“金光？”孔宣追問，“甚麼樣的金光？”

“非佛光，非仙光……像是，像是某種寶物的光華，冰冷刺目……”

孔宣心中一動。

他取出三枚銅錢，在老僧掌心輕輕一按——這是個簡單的追蹤術，以老僧記憶中那道“金光”的氣息為引，可以大致確定寶物方位。

銅錢在老僧掌心震動，最終全部指向西方偏北：碧波潭方向，但又不止碧波潭。

還有另一股氣息，更隱晦，更……邪異。

“九頭蟲。”孔宣低聲說出這個名字。

上次火焰山之戰中，那個萬聖龍王的女婿，那個來自北俱蘆洲的異種妖物，當時他就覺得此妖身上有古怪，如今看來果然牽扯更深。

孔宣離開大牢，回到金光寺。

此刻，玄奘和孫悟空正在掃塔。孫悟空變化成小蟲，在塔簷角落發現了兩個鯰魚精——奔波兒灞和灞波兒奔。

審問很順利。兩個小妖實力低微，被孫悟空一嚇就全招了：是碧波潭萬聖龍王和九頭蟲盜的佛寶，舍利子現在潭底龍宮，被九頭蟲當作夜明珠把玩。

證據確鑿。

但孔宣知道，這還不夠。

祭賽國王對佛門已經失去信任，單憑兩個小妖的供詞，他未必會完全採信。而且，朝中那些藉機打壓佛門、扶持道教的勢力，一定會從中作梗。

需要“人間證據”。

孔宣去了祭賽國史館。

他在浩如煙海的卷宗中，找到了一本前朝使臣的遊記。那使臣曾出使碧波潭鄰國，記錄過當地一則傳說：碧波潭龍王性好珍寶，曾盜取周邊十三國鎮國之寶，藏於潭底龍宮。

孔宣將這段記載用硃筆圈出，又“偶然”讓今夜當值的史官看到。

同時，他透過地府渠道，查到了萬聖龍王三百年前的一樁舊案：那時他還是條小龍，就曾盜取過江流寺的佛骨，後被當時的一位羅漢追回。

這些資訊，孔宣沒有直接交給任何人，而是以各種“偶然”的方式，讓它們出現在該出現的地方：

史官“意外發現”古籍記載；

一位老臣“夢到”祖先託夢講述舊事；

金光寺藏經閣的夾層裡，“突然”掉出一封三百年前那位羅漢留下的手札副本……

三天之內，祭賽國朝野上下，關於碧波潭龍王慣盜的“證據”越來越多。

當孫悟空帶著奔波兒灞和灞波兒奔面見國王時，朝堂上已經沒有人再為萬聖龍王辯解。

國王下令：討伐碧波潭，奪回佛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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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波潭之戰，比預想的更激烈。

萬聖龍王雖然在上次火焰山事件中受了警告，但這次盜取佛寶是九頭蟲的主意——這個來自北俱蘆洲的妖物，對西牛賀洲的秩序毫無敬畏，只想收集天下珍寶，增強自身實力。

孫悟空和豬八戒殺到時，九頭蟲正把舍利子嵌在自己的王冠上，坐在龍宮大殿飲酒。

大戰爆發。

孔宣沒有去碧波潭，他留在祭賽國。因為他的混沌感知捕捉到了一絲危險——在碧波潭被攻擊的同時，有三股隱晦的妖氣正從不同方向朝祭賽國潛行而來。

是九頭蟲安排的暗手。一旦龍宮危急，這些暗手就會突襲金光寺，殺死所有僧侶，製造混亂，逼孫悟空回援。

“好狠的手段。”孔宣冷笑。

他站在金光寺塔頂，看著那三股妖氣從地下、水中、雲層三個方向接近。

第一股妖氣來自地下，是個穿山甲精，已經挖到了寺廟地底十丈處。

孔宣抬腳輕輕一踏。

地脈震動，五行之中的“土”行之力瞬間凝固，將穿山甲精封在了岩石裡，動彈不得。

第二股妖氣來自城外的護城河，是隻水猴子，正順著水脈潛入。

孔宣屈指一彈。

一滴混沌真水落入河中，整條河的水流瞬間逆轉，將那水猴子衝回了百里外的上游。

第三股妖氣來自雲層，是隻雷鷹，已經飛到金光寺上空，正準備俯衝。

孔宣抬頭看了一眼。

眼中五色光華一閃，雷鷹周圍的雲層突然化作銅牆鐵壁，將它困在其中，無論怎麼衝撞都無法脫身。

三路暗手，無聲瓦解。

做完這些，孔宣的目光才轉向八百里外的碧波潭。

那裡的戰鬥已近尾聲。

孫悟空和豬八戒聯手，萬聖龍王不敵，被金箍棒打死。九頭蟲現出九頭原形，兇威滔天，但在孫悟空和二郎神（不知何時被請來）的夾擊下，重傷逃遁，化作一道黑光投向北海方向。

碧波潭水族死的死，逃的逃，龍宮崩塌。

孔宣在這一刻動了。

他以混沌五行中的“水”行之力，溝通碧波潭水系本源，在水中佈下了一個巨大的“引魂陣”。

陣光柔和，籠罩潭底。

那些戰死的水族亡魂——尤其是未參與盜寶的小妖、無辜的魚蝦精怪——被陣光接引，順著水脈流向地府入口。他們不會魂飛魄散，也不會因怨氣化為厲鬼，而是可以進入正常的輪迴通道。

這是孔宣能為他們做的，最後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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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寶奪回，金光寺重放光明。

舍利子被重新供奉在塔頂的那個夜晚，祭賽國全城百姓跪拜，淚流滿面。十三年的屈辱，一年的冤獄，終於洗清。

國王親自為僧侶們解開鎖鏈，下旨重修金光寺，並恢復佛門國教地位。

但孔宣注意到一個細節：在頒佈旨意時，國王特意加了一句——“佛門當以此次教訓為戒，嚴守戒律，護持國寶，再不可有失。”

這不是完全的信任，這是有條件的尊崇。

好事。

孔宣心想。盲目崇拜易生禍端，理性認可方能長久。

他透過仙坊，以“匿名善信”的名義，向金光寺捐贈了三千兩黃金用於修繕，又送來了三百卷大唐譯經司最新翻譯的佛經。

更重要的是，他建議金光寺的主持：佛寶之光，當惠及萬民。

主持採納了建議。金光寺用部分捐贈，在寺外設立了施粥鋪、藥局、義塾。佛寶每夜放光時，寺中僧侶不再閉門誦經，而是開啟寺門，讓百姓可以遠遠瞻仰佛光，同時聽僧侶講解佛法基礎、為病患祈福。

佛門形象，從高高在上的“國寶守護者”，漸漸變成了“百姓守護者”。

孔宣在祭賽國又停留了半個月，確認一切步入正軌後，才悄然離開。

臨走前，他去了趟地府，檢視那些碧波潭亡魂的安置情況。

輪迴井前，他看見那些水族魂魄正在有序排隊。孟婆遞給每個魂魄一碗湯時，都會多說一句：“下輩子，莫要跟錯主人。”

這是地府對此次事件的定性：罪在首惡，從者給予改過機會。

公正，但不失慈悲。

孔宣點頭離開。

西行路還長，下一站，是那個更加詭異、更加危險的地方——

小雷音寺。

那裡等待著的，不是妖，不是魔，而是未來佛彌勒座下的童子，以及一場關於“真假佛陀”的終極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