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在混沌中穿行千載，終於抵達歸墟之門所在。
那是一片無法用言語描述的奇異區域——混沌之氣在此不再流動，彷彿凝固的琥珀。萬物的色彩在此褪去，只餘下最深沉的灰。聲音在此沉寂，光芒在此消弭，連時間都彷彿停滯。
而在這片絕對寂靜的中央，聳立著一扇門。
門非金非石，非木非玉，是由純粹的“終結”概念具象而成。門高萬丈，門框上刻滿繁複到極致的紋路——那是萬事萬物從誕生到消亡的軌跡，是三千大道從顯化到寂滅的過程。
門扉緊閉，但縫隙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氣息。那是比死亡更深沉的終結，比虛無更徹底的空寂。
孔宣停在萬里之外，不敢貿然靠近。他能感覺到，一旦踏入某個範圍，自身存在就會開始消解——不是被毀滅，而是被“歸化”，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失去自我。
就在他觀察時，門旁忽然浮現一道虛影。
那虛影似人非人，身形不斷變化，時而如老者佝僂，時而如青年挺拔，時而如嬰兒蜷縮。虛影周圍環繞著六道光環，光環中映照著眾生輪迴：生老病死，愛恨別離，轉世重生……
“輪迴魔神殘念？”孔宣心中明悟，上前行禮，“晚輩孔宣，見過前輩。”
虛影停止變化，定格為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僧模樣——雖然混沌中本無僧，但這形態或許是為了方便交流。
“又一個尋求歸墟之心的。”老僧虛影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歲月滄桑，“自吾留此殘念以來，你是第七個抵達者。”
“前六位呢？”孔宣問。
“三位止步門前，不敢入內；兩位入內未出，歸於虛無；一位……”老僧頓了頓，“半途而返，道心崩毀，如今在混沌某處渾噩遊蕩。”
孔宣沉默片刻：“敢問前輩，歸墟之內，究竟有何考驗？”
老僧虛影望向歸墟之門，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歸墟非絕地，而是輪迴的終點與起點。萬物在此消解，化為最原始的混沌物質，而後重新參與演化——這就是最大的輪迴。”
“門內無險境，亦無殺機。有的只是……你自己。”
“我自己？”
“歸墟會映照你內心最深處的執念、恐懼、迷茫、渴望。它會將這些放大到極致，讓你直面最真實的自我。若道心不堅，看不清虛妄與真實，就會被自我吞噬，連存在都被歸墟消解。”
老僧看向孔宣：“你身上業力已消，功德圓滿，這是優勢。但你與人族因果糾纏，與鳳族命運相連，與五行大道羈絆深厚——這些都可能成為你的心魔。”
孔宣沉思良久，忽然問：“前輩為何留此殘念？”
老僧笑了——如果虛影能笑的話：“吾乃輪迴魔神殘念，見證萬物輪迴是吾本性。再者……吾也想看看，究竟有沒有人能真正透過歸墟考驗，取得歸墟之心。”
“歸墟之心究竟是甚麼？”
“是歸墟的核心，也是輪迴的樞紐。得之，可明悟生死輪迴終極奧秘，可窺見萬物從有到無、從無到有的全過程。但更重要的是……”老僧深深看了孔宣一眼，“它是你通往起源之地的最後鑰匙。”
孔宣明白了。他朝老僧躬身：“謝前輩指點。”
然後，他轉身，一步步走向歸墟之門。
每一步踏出，都能感覺到自身存在被剝離一層：首先是肉身的實感，彷彿要化為虛無；接著是元神的靈動，彷彿要歸於沉寂；最後是意識的清醒，彷彿要墜入永恆的夢……
但他沒有停下。
終於，他來到門前。門扉自動開啟，內裡是一片絕對的空無——沒有光，沒有暗，沒有上下，沒有左右，甚至沒有“存在”這個概念。
孔宣深吸一口氣——雖然那裡沒有空氣——踏入其中。
門在身後關閉。
第一重拷問，來自鳳族百萬年業力。
眼前的空無突然化作一片血火地獄。無數鳳凰在火中哀鳴，羽毛脫落，血肉消融。那是龍漢初劫的景象，是鳳族造下無邊殺孽的報應。
一個聲音在孔宣心中響起：“看看你的族人！看看他們的痛苦！這一切，都源於你鳳族的貪婪、傲慢、爭鬥！你雖洗淨業力，但罪孽真的能洗淨嗎？那些死去的生靈，真的能安息嗎？”
孔宣看見，血火中浮現無數怨魂，有龍族，有麒麟，有無數在劫難中死去的無辜生靈。它們伸出手，要將他拖入地獄。
但他神色平靜。
“業力已消，罪孽已贖。”孔宣聲音堅定，“鳳族百萬年行善，輔佐人族，功德圓滿，已得洪荒天道認可。過往罪孽，我們承認；但今日功德，亦不虛妄。”
他抬手，混沌五行神光流轉，演化出鳳族後來行善的景象：救助洪水災民，輔助三皇五帝，暗中庇護人族……
怨魂在功德光芒中漸漸平息，血火地獄消散。
第二重拷問，來自人族大興因果。
眼前景象再變，化作人族發展長卷：從茹毛飲血到文明鼎盛，從部落散居到王朝建立，從弱小無助到天地主角……
但長卷中浮現無數因果之線，密密麻麻纏繞在孔宣身上。每一根線都代表一段因果：他指點伏羲，因果成線；他輔助神農，因果成線；他暗助軒轅，因果成線……
無數因果線將他束縛，越纏越緊，彷彿要將他拖入紅塵，永世不得超脫。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你看看！你與人族因果如此之深！你還能逍遙物外嗎？你還能追求超脫嗎？你已被紅塵束縛，被因果纏繞，永遠不可能真正自在！”
孔宣感受著因果線的束縛，卻笑了。
“因果非枷鎖，而是紐帶。”他輕聲道，“我助人族，是因為我想助，是我本心所向，非為功德，非為回報。既出本心，何來束縛？”
“至於因果……有因必有果，有得必有失。我既選擇介入，便承擔後果。但這後果，不是束縛我的鎖鏈，而是我道路的一部分。”
他心念一動，因果線不再纏繞，而是化作流光，融入他混沌五行神光之中。神光因此更加璀璨——因果不是負累，而是閱歷，是經歷，是道的養分。
第三重拷問，來自自身求道之心。
這一次，眼前出現兩條道路。
左邊道路，金光璀璨，仙樂飄飄。道路盡頭，是一尊至高無上的寶座——那是“混沌主宰”之位，坐上它，可統御混沌，萬靈臣服，連聖人也要低頭。
右邊道路，樸素無華，寂靜無聲。道路盡頭，是一片無垠的虛無——那是“大道超脫”之境，踏入其中，將失去一切神通、一切身份、一切存在感，只餘最純粹的道。
那個聲音變得誘惑而深沉：“選吧！左邊，權柄無限，眾生膜拜；右邊，永恆孤寂，唯有大道。你是要成為混沌的主宰，還是要成為大道的囚徒？”
孔宣站在岔路口，凝視兩條道路，久久不語。
他想起鳳族百萬年業力，想起人族大興歷程，想起自己在混沌中的遊歷，想起五行魔神的傳承……
然後，他笑了。
“我選第三條路。”
話音落，兩條道路同時崩塌。眼前景象再次化作空無，但在空無中央，浮現一顆心臟——不是血肉之心，而是由純粹輪迴法則凝聚的“歸墟之心”。
心臟緩緩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引動整個歸墟共鳴，引動混沌萬物生滅。
孔宣走向心臟，伸手觸碰。
在觸碰的剎那，他明悟了。
“道無始終，心自逍遙。”他輕聲說出這八字真言。
權柄是束縛，超脫亦是束縛。真正的逍遙，是不被任何概念定義，不被任何道路侷限。我可以是混沌主宰，也可以是大道求索者，更可以是鳳族道尊、人族護道者……但我，首先是我自己。
歸墟之心融入他胸膛，與他本心合一。
三把秘鑰——五行輪盤、混沌之眼、歸墟之心——在他體內產生共鳴，三股力量開始融合。
歸墟之門開啟，孔宣從中走出。
門外，老僧虛影看著他，眼中露出欣慰：“第七個，終於成功了。”
孔宣躬身：“謝前輩守候。”
“不必謝我，這是你自己的造化。”老僧虛影開始淡化，“歸墟之心已得，三鑰集齊，起源之地的大門即將為你敞開。去吧，去見證混沌的起源，去探尋大道的終極……”
虛影徹底消散，輪迴魔神的殘念終於完成使命，歸於輪迴。
孔宣立於歸墟之門前，感受著體內三鑰融合帶來的變化。
五行輪盤在元神中旋轉，演化五行世界；
混沌之眼在眉心閃爍，洞悉時空奧秘；
歸墟之心在胸膛跳動，掌控生死輪迴；
三股力量彼此交融，與混沌五行神光完美結合。
他的修為開始暴漲。
混元大羅金仙中期圓滿的瓶頸被輕易衝破，修為踏入後期，而且一路攀升：後期初期、中期、後期……
最終，穩固在混元大羅金仙后期圓滿。
距離巔峰，只差最後一步。
孔宣睜開眼，眼中不再是五色光華，而是混沌本源的顏色——那是一種無法描述的色彩，彷彿包含了所有顏色，又彷彿甚麼顏色都沒有。
他望向混沌深處，那裡，三鑰共鳴指引的方向，起源之地在呼喚。
“是時候了。”孔宣一步踏出，消失在歸墟之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