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了那充滿大地厚重之氣與摯友溫情的五莊觀,孔宣於雲頭略作駐足,目光投向了那高懸於九天之上,與煌煌大日遙相呼應,散發著清冷皎潔光輝的太陰星。
“太陰星,羲和、常曦……”孔宣心中微動。與這兩位太陰神女,雖只在紫霄宮中有過數面之緣,點頭之交,但觀其氣度清雅,道韻純淨,不似那等心思詭譎之輩。且太陰太陽,乃陰陽之極,自己所修五行大道,雖不直接對應陰陽,然五行衍萬物,陰陽亦是其中至理。若能得聞太陰法則之玄妙,或許能對自身五行中的水行、乃至五行平衡之道,有新的啟發。
念及此,他便不再猶豫,身形化作一道融入虛空月華的清輝,扶搖直上,直往那清冷孤寂的月宮而去。
越靠近太陰星,周遭的先天太陰之氣便愈發濃郁精純。這股力量至陰至寒,卻並非幽冥血海那般死寂汙穢,而是帶著一種純淨的清冷,彷彿能洗滌神魂,澄澈道心。穿過一層無形的、由精純太陰之力形成的星骸屏障,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不同於洪荒大地的生機勃勃,太陰星上一片銀裝素裹,廣袤無垠的月壤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銀灰色,山川起伏皆籠罩在朦朧的清輝之中。星體中央,一株巨大到難以想象的神樹撐天而立,其樹幹呈玄玉之色,枝葉卻如同最純淨的冰晶與月華凝聚而成,每一片葉子都流淌著道韻,散發著沁人心脾的寒意與清香,正是那先天靈根——月桂樹!月桂無風自動,灑落點點晶瑩的月華光屑,如同星雨,滋養著整個太陰星。
月桂樹下,一座通體由寒玉與月晶構築而成的宮殿靜靜矗立,匾額上書“廣寒宮”三個道韻天成的神文。宮闕清冷,卻不顯寂寥,反而有種遺世獨立的靜謐與高雅。
孔宣落於廣寒宮前那由萬年寒玉鋪就的廣場上,收斂了周身絕大部分混元氣息,朗聲開口,聲音清越,在這寂靜的月宮中迴盪:“羲和道友,常曦道友,貧道孔宣,冒昧來訪,還請一見。”
聲音傳入宮中,不過片刻,那緊閉的宮門便無聲滑開。兩道倩影,沐浴著清冷的月華,款步而出。
左側一位,身著金白色宮裝,雍容華貴,容顏明媚大氣,眉宇間自帶一股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威嚴,周身暖意隱隱,與這太陰清輝看似相悖,卻又奇異地融合,正是太陽神女羲和。右側一位,則是一襲素白紗裙,清麗絕倫,氣質空靈澄澈,宛如月下凝聚的精靈,眼神純淨中帶著一絲好奇,正是月神常曦。
二人見到孔宣,眼中皆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得體的微笑。她們亦能感受到孔宣身上那深不可測、與紫霄宮時截然不同的道韻,心知這位五行之主已然踏入了混元之境。
“原來是孔宣道友大駕光臨,太陰星蓬蓽生輝,歡迎之至。”羲和上前一步,聲音溫和,帶著太陽般的暖意,驅散了幾分月宮的清冷。
常曦亦微微頷首,聲音空靈如玉石交擊:“孔宣道友,請入內敘話。”
孔宣拱手還禮:“二位道友客氣了,貧道不請自來,叨擾清靜,還望海涵。”
步入廣寒宮內,陳設簡潔而雅緻,多以寒玉、月晶為材,觸手冰涼,卻意外地讓人心神寧靜。分賓主落座後,自有玉兔化作的精靈奉上香茗,那茶水竟是以月桂露珠與太陰精華泡製,入口清冽,直透神魂,有凝神靜思之妙。
羲和目光落在孔宣身上,帶著一絲探尋,微笑道:“紫霄宮一別,道友風采更勝往昔,已然證道混元,真是可喜可賀。我與妹妹閉關數千載,亦僥倖有所得,堪堪踏入準聖之門。”她言語間雖謙遜,但那穩固的準聖初期氣息卻做不得假。常曦在一旁亦是點頭,氣息與羲和同源,卻又更加清冷純粹。
孔宣笑道:“二位道友根基深厚,突破乃是水到渠成之事,同喜同喜。貧道此番前來,乃是感佩二位道友太陰法則之玄妙,特來拜訪,欲與二位論道一番,互相印證所得,不知可否?”
羲和與常曦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意動。孔宣以五行證道混元,其道必有其獨到之處,能與這般人物論道,對她們而言亦是機緣。
“道友有此雅興,我姐妹二人自當奉陪。”羲和欣然應允,隨即對身旁侍立的玉兔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那玉兔便捧來一個玉盤,盤中盛著幾片如同冰晶雕琢、散發著濃郁太陰道韻與清香的月桂樹葉,以及兩杯凝練如固態的月華精粹。“此乃月桂神葉與太陰元精,雖非甚麼罕世奇珍,卻也是太陰星特產,有滋養神魂、澄澈道心之效,聊表心意,還請道友品嚐。”
孔宣道謝接過,只覺那月桂葉入手冰涼,道韻流轉,確實非凡品。他飲下那太陰元精,頓覺一股清涼之意流轉全身,元神都彷彿被洗滌過一般,更加清明。
論道隨即開始。羲和與常曦並未藏私,由常曦主導,開始闡述太陰法則之精義。
“太陰者,至陰至靜,主肅殺,亦主滋養。”常曦聲音空靈,她伸出纖纖玉手,指尖一點清輝亮起,演化太陰玄妙。“其性如冰,清冷孤寂,可凍結萬物,滌盪汙穢;其質若水,潤物無聲,於寂靜中孕育生機。太陰之光,非烈日之灼,乃清輝之沐,可安撫躁動,明晰本心。”
她講述太陰之“靜”,是如何在萬籟俱寂中照見真實;講述太陰之“寒”,並非毀滅,而是一種極致的純淨與守護,冰封之下,亦能儲存最本初的形態;講述太陰之“潮”,引動洪荒水元,關乎生靈韻律,乃至魂魄歸處。她的太陰法則,更側重於“淨化”、“守護”、“寧靜”與“輪迴引渡”之意,與西王母那偏向“清冷”、“孤高”、“統御女仙”的太陰仙氣,確有不同,更加貼近太陰星辰的本源。
隨著她的講述,廣寒宮內彷彿化作了太陰法則的領域,清輝流淌,寒意內蘊,時空都似乎變得緩慢而靜謐。虛空中凝結出冰晶道紋,演化出月缺月圓、潮起潮落、乃至太陰星力如何於無聲處影響洪荒水元與眾生魂靈的奧秘。
孔宣凝神靜聽,元神中屬於水行的黑色符文微微震顫,與這至陰至純的太陰道韻產生共鳴。他對於水行中“潤下”、“寒”、“藏”的一面,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太陰法則像是水行法則在某個極致方向上的昇華與拓展,讓他看到了水行除了浩瀚、包容、智慧之外,那至純至淨、近乎道初的一面。這對於他完善五行之水,平衡五行之力,有著不可言喻的好處。
待常曦講述完畢,羲和亦補充了一些太陽與太陰陰陽相濟、對立統一的感悟,雖非主修,卻也高屋建瓴,讓孔宣對陰陽與五行的關係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輪到孔宣講述。他並未因對方是女子且修為略低於自己而有所輕視,依舊將自己對五行大道“相生相剋”、“迴圈不息”、“平衡中正”、“演化萬物”的核心精義,深入淺出地闡述出來。尤其是結合自身混元道果的感悟,講述五行如何構成世界穩定之基,如何在天地方物間流轉,維持著宏觀與微觀的平衡。
他的道,宏大而包容,充滿了生機與創造之力。那五色道韻在廣寒宮中流轉,與太陰清輝交織,竟意外地和諧,彷彿陰陽五行在此刻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共鳴。演化出的五行世界虛影中,甚至隱隱出現了清冷的月華與溫暖的目光,使得那世界更加真實、完整。
羲和與常曦聽得美眸異彩連連。她們專精太陰,對五行雖不陌生,卻從未如此係統、如此深刻地理解過五行作為天地根基的磅礴與玄妙。孔宣的講解,為她們開啟了一扇通往更廣闊天地的大門,讓她們明白了自身太陰之道在洪荒整體法則體系中的位置與意義,許多修行上的疑惑豁然開朗,道行竟在傾聽中有了明顯的精進。
論道持續良久,雙方皆感收穫巨大,遠超預期。論道完畢,三人之間的氣氛更加融洽,開始交流起此番閉關與遊歷的心得,言談甚歡。
然而,當話題不經意間觸及洪荒如今的局勢時,孔宣敏銳地察覺到羲和眼神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那是身為太陽神女,與妖族天庭千絲萬縷的聯絡所帶來的。他心中微嘆,想到了巫妖之間那日益濃郁的劫氣,那足以讓大能都迷失心智的量劫之力。
他斟酌片刻,最終還是隱晦地提點了一句:“如今洪荒,看似平靜,然劫氣暗湧,非比尋常。二位道友居於這清淨太陰星,道心澄澈,實乃幸事。有些漩渦,能不捲入,便是福緣。”他沒有明說巫妖量劫,但以羲和、常曦的智慧,自然能聽懂其中的警示之意。
羲和聞言,神色微微一凝,看了一眼身旁依舊純淨的妹妹常曦,緩緩點頭:“多謝道友提醒,我姐妹省得。”
見目的已達,且論道交流已畢,孔宣便起身告辭:“今日論道,收穫頗豐,多謝二位道友款待與不吝賜教。紫霄宮三講在即,貧道還需做些準備,就此告辭。”
羲和與常曦亦起身相送。
“道友慢行,日後有暇,歡迎再來太陰星論道。”羲和誠摯道。
常曦亦輕輕頷首:“願道友大道精進。”
孔宣拱手別過,身形化作一道五色流光,融入了無垠星空,離開了這清冷而美麗的太陰星。
廣寒宮前,羲和與常曦望著孔宣離去的方向,良久,羲和才輕嘆一聲:“孔宣道友,非常人也。其言……或許不虛。”她目光望向那遙遠的下界洪荒,眼中閃過一絲憂慮。而常曦,則依舊沉浸在與孔宣論道的收穫之中,周身清輝流轉,道韻愈發純淨空靈。孔宣的這次到訪,如同在平靜的太陰湖面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雖會漸漸散去,但那關於大道、關於劫數的印記,卻已悄然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