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決叛徒的那一夜,如同一個無法擺脫的夢魘,緊緊纏繞著李子成。
即使洗了多少次澡,他似乎仍能聞到那濃郁的血腥味,感受到金屬球棒砸碎骨頭時傳來的反震感,以及最後那……爆裂的觸感。
他藉口處理“回國後續事宜”,將自己關在丁青給他安排的臨時住所裡,試圖用酒精麻痺自己,但收效甚微。
煩躁和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就在他心神不寧時,一個加密的通訊請求接了進來。
是他的直屬上司,姜科長。
“子成,聽說你回來了,事情辦得不錯。”姜科長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公式化的讚許。
李子成握著通訊器的手緊了緊,沒有作聲。
他知道,“事情”指的不僅僅是他在美國的任務,恐怕也包括了昨晚那場血腥的清理。
“丁青現在很信任你,這是好事。”姜科長繼續說道,語氣轉而嚴肅,“但現在有一個更緊急的任務,根據我們截獲的零星資訊,以及丁青最近反常的舉動,我們懷疑他可能……有了異心,他似乎在暗中接觸那個新興的金龍會。”
李子成心中一震。
丁青與陳昊的接觸,他略有耳聞,但沒想到警方已經注意到了。
“你的任務是,儘快確認丁青與金龍會接觸的意圖和深度,必要時候,可以……適當引導,激化金門聯合與金龍會的矛盾,讓他們兩敗俱傷。”姜科長的命令冰冷而殘酷,“記住,你的身份是警察,維護社會穩定、打擊犯罪才是你的首要職責,個人的情感,必須放在一邊。”
個人的情感?李子成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他為了取得信任,親手用球棒處決了可能是“同僚”的人,現在又要他去算計可能唯一真心把他當兄弟的丁青?
“聽到了嗎?子成?”姜科長的聲音帶著催促。
“……聽到了。”李子成的聲音乾澀。
結束通訊,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上司的命令像一把枷鎖,而丁青的信任則像一團熾熱的火,將他架在中間反覆灼燒。
他需要透透氣,需要一個能理解他處境的人說說話。哪怕只是短暫的喘息。
他驅車來到了那家熟悉的圍棋教室。
夜色已深,教室裡只有一盞燈還亮著。
石武,那個戴著金絲眼鏡,既是丁青的智囊,也是他秘密聯絡人的圍棋老師,正在獨自打譜。
看到李子成進來,石武並不意外,只是默默地將棋盤上的棋子收入棋罐。
“臉色這麼差?”石武推了推眼鏡,給他倒了杯溫水。
李子成坐在他對面,雙手搓了搓臉,聲音疲憊:“剛見了姜科長。”
石武動作一頓,瞭然地點點頭:“又有新任務了?關於丁青大哥的?”
“嗯。”李子成沒有隱瞞,將姜科長的命令大致說了一遍,語氣中充滿了無奈和壓抑的憤怒,“他們讓我去確認大哥和金龍會的關係,還要我……煽風點火。”
石武沉默地聽著,表情凝重。他理解李子成的痛苦,因為他們身處同樣的泥沼。
“我們就像這棋盤上的棋子,”石武看著空蕩蕩的棋盤,輕聲道,“看似有選擇,實則每一步都身不由己,上面的人只在乎大局,不在乎我們這些‘棋子’的感受和死活。”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自己在幹甚麼。”李子成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穿著這身皮(警服),乾的卻是最髒的活。看著那些……所謂的兄弟,死在自己面前,或者被自己……”
他說不下去了。昨晚倉庫裡的畫面再次浮現。
石武嘆了口氣,剛要開口安慰,圍棋教室的門被“哐當”一聲推開。
兩人同時一驚,猛地站起身。
門口,丁青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酒瓶,臉上帶著酒後的紅暈,眼神卻銳利如刀。
他的目光先在驚魂未定的李子成臉上掃過,然後,定格在了石武身上。
氣氛瞬間凝固。
丁青咧開嘴,露出一個看似隨和,卻讓人心底發寒的笑容:“喲,都在呢?下棋啊?”
他一步步走近,酒氣撲面而來。他走到石武面前,幾乎是臉貼著臉,仔細打量著他,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紙,輕輕拍在石武的胸口。
“石老師,棋下得不錯啊。”丁青的聲音帶著醉意,卻字字清晰,“這上面的名字,你熟不熟?”
石武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顫抖。
那張紙,是警方臥底的名單!昨晚清理的只是部分,顯然,丁青手裡還有!
李子成的心跳幾乎停止,血液瞬間湧向頭頂,又迅速冷卻。
他死死盯著丁青和石武,大腦一片空白。
丁青沒有再看石武,彷彿他已經是個死人。
他轉過身,搖搖晃晃地走到李子成面前,將手裡的半瓶酒塞到他手裡,然後,又從後腰掏出一把黑沉沉的手槍,塞進了李子成另一隻僵硬的手中。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李子成渾身一顫。
丁青湊到李子成耳邊,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他的脖頸上,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信任和考驗:
“子成啊……這個人,也是警察的狗。”他指了指面如死灰的石武,“哥……有點喝多了,手不穩,你……幫哥處理一下。”
說完,丁青拍了拍李子成的肩膀,像是交代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然後晃晃悠悠地走到一旁,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眯著眼睛,彷彿真的要睡著一般。
整個圍棋教室,只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李子成站在原地,左手是冰涼的酒瓶,右手是更冰涼、更沉重的手槍。
他看看槍,又看看對面那個臉色慘白、眼中充滿絕望和一絲哀求的石武,最後,目光落在了彷彿事不關己的丁青身上。
一邊,是身為警察的職責和上司的命令,以及……一個可能是自己“同僚”的人。
另一邊,是唯一給予他兄弟情誼、此刻將“清理門戶”的信任親手交給他的大哥。
開槍,他徹底背叛了警徽,雙手沾上同僚的鮮血,靈魂將永墮黑暗。
不開槍,他立刻就會暴露,之前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掙扎、所有的痛苦都將付諸東流,他和石武,可能都走不出這間圍棋教室。
左右都是懸崖,左右都是絕望。
他的手指扣在扳機護圈上,微微顫抖。
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如同凌遲。
石武看著他,眼神從最初的絕望,慢慢變成了一種認命般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
丁青依舊眯著眼,彷彿鼾聲已起,但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卻微不可查地輕輕敲擊著。
最終,李子成眼中的掙扎、痛苦、無奈,盡數化為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緩緩抬起了持槍的手。
槍口,對準了石武。
他沒有看丁青,也沒有再看石武,只是望著前方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靈魂已經抽離。
然後,在死一般的寂靜中,他扣動了扳機。
“砰——!”
槍聲在狹小的圍棋教室裡炸響,震耳欲聾。
石武的身體猛地一震,向後倒去,撞翻了棋盤,黑白棋子“嘩啦啦”灑落一地,如同碎裂的星辰,混雜著逐漸蔓延開的血色。
李子成保持著開槍的姿勢,手臂僵硬,眼神空洞。
槍口嫋嫋升起的青煙,模糊了他面無表情的臉。
坐在椅子上的丁青,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看著持槍而立的李子成,臉上露出了一個複雜難明的笑容,摻雜著滿意、釋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好了……”丁青站起身,走到李子成身邊,拿過他手裡的槍,隨手別回後腰,又拿起那瓶酒,塞回他手裡,“髒活幹完了,喝酒。”
他摟住渾身僵硬的李子成,像是要給他一些支撐,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了這間充滿血腥和棋子碎裂聲的教室。
門外,夜色濃稠如墨。
李子成知道,從這一槍開始,他回不去了。
他親手斬斷了自己的退路,將自己徹底埋葬在了這個黑暗的“新世界”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