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軍狐疑地眯了眯眼,抬手接過信封,眉頭擰成疙瘩,迫不及待地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目光剛掃過開頭幾行,臉色便一寸寸褪去血色,嘴唇翕動著,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發顫,眼底滿是驚慌與失措。
信紙上,李愛紅的字跡帶著幾分急切與羞澀,字字句句都戳著他的心事:
建軍哥:
夜黑了,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藉著窗縫透進來的月光,給你寫這幾句話。
上次在穀倉後頭,你抱著我的時候,我心都快跳出來了。你說我情緒不好,想安慰我,可我心裡清楚,我想要的不只是安慰。看著你黝黑的胳膊,聽著你粗重的呼吸,我就盼著日子能一直這樣,你能多看看我,別總把目光放在林曉棠身上。
她不過是城裡來的普通知青,生得白淨又如何?就算能勉強陪你下地、給你縫補、做幾頓熱飯又怎樣?
終究我們是要回城的,往後要過城裡人的日子,追那風花雪月,求那富裕安穩。我性子是急了點,可對你的這顆心,從來都是實打實的真。
那天你送我的花手帕,我藏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我知道你心裡或許還惦記著她,但我願意等。等你明白,誰才是真心實意想跟你過日子的人。
盼著你能給我個準話,別再讓我懸著心。
愛你的愛紅。
林曉棠抬眼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裡沒有絲毫留戀。
“建軍,我們之間,從來沒有過明確的承諾,也算不上真正的物件關係,這點確實沒錯。那從今往後,咱們就真的沒甚麼了,不過是曾一起下鄉的鄰居而已。”
她往後退了半步,抬手理了理背上的行李帶,語氣淡漠如冰:“再見。不,還是別再見了。”
信紙從周建軍顫抖的指縫間滑落,被迎面而來的風捲著,在地上打著旋兒。
他猛地抬頭,眼眶泛紅,嘴唇哆嗦著,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怨懟。
“你……你翻動我的東西,還偷看我的信?”
“需要偷看嗎?”
林曉棠挺直脊背,背好行李,抬眼直視著他,眼底淬著幾分嘲諷。
“你們做得那麼明顯,穀倉後抱在一起,田埂上並肩走,連送手帕的事都人盡皆知,全村怕是有眼睛的都看見了,只是礙於面子沒人說破罷了。”
她話音頓了頓,指尖輕輕攥了攥行李帶,想起程雲梨的話,抬眼看向周建軍,眼底凝著幾分冷然的提點。
“周建軍,李愛紅說她爸能幫你回城,你便信了,拋棄了我們青梅竹馬的感情,也就算了,那你有沒有想過,她那樣的家庭,真會看上你這樣的人嗎?”
說完,她側身繞開僵立在原地的周建軍,腳步不停,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口大路走去。
周建軍杵在原地,怔怔望著她的背影,許久都沒動。
直到身後傳來李愛紅的聲音,他才猛地回神:“建軍?你在這兒發甚麼呆?林曉棠走了?”
他倏地轉過身,只見李愛紅穿著件半新的碎花棉襖,頭髮梳得光整貼服,臉上還抹了層亮乎乎的雪花膏,眉眼間帶著幾分得意。
這打扮在村裡,已是頂講究的了。
她抬眼瞧著周建軍,眼底滿是急切的探詢。
“走了。”
周建軍悶著聲應,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狠狠揉成一團,握在手心塞進衣兜,垂著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
李愛紅眼睛倏地一亮,眉梢眼角都揚著喜意:“真走了?那太好了,省得她整天陰魂不散礙眼。”
李愛紅說著快步上前,伸手親暱地挽住他的胳膊,身子微微靠向他,眼底滿是憧憬。
“這下咱們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等我爸那邊訊息下來,咱們一起回城!”
周建軍垂眸看著李愛紅嬌俏的臉,感受著胳膊上的溫度,心裡的不安稍稍平復,眼底漾開一絲希冀。
是啊,他還有愛紅。
愛紅答應過他,她爸在省城工業局工作,弄個回城名額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
“你爸那邊……最近有訊息了嗎?”他抬手握了握她的手腕,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快了快了。”
李愛紅拍了拍他的手背,眉眼彎彎地安撫,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
“這種公家的事兒哪能那麼快?總得走程式。不過你放心,我爸最疼我了,這事肯定沒問題。”
周建軍點點頭,喉結滾了滾,把那封曖昧信的事狠狠壓在了心底,垂著的眼眸裡滿是決意。
他和李愛紅的事已經暴露,木已成舟,後悔也沒用。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抓住眼前這根回城的救命稻草。
另一邊,林曉棠順利到了縣紡織廠。
臨時工的活計不算輕鬆,三班倒的排班連軸轉,車間裡的機器轟鳴震得耳朵嗡嗡疼。
但比起在鄉下地裡刨食、風吹日曬,這日子已是天堂。
她被安排住在廠裡的女工宿舍,八人間的屋子擠擠挨挨,卻乾淨整潔,同屋的姐妹們都是樸實的廠裡姑娘,待人熱絡,倒也讓她心裡暖了幾分。
三個月後,林曉棠捏著一封家書走進宿舍,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目光逐字掃過,眼底漾開幾分意外。
母親在信裡寫著,街道辦突然來通知,她能辦回城手續了,說是“特殊情況特殊處理”。
信末的字跡輕淺,帶著明顯的小心翼翼:“曉棠,你是不是……找了甚麼人幫忙?”
林曉棠垂眸凝著信紙,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邊,眼前倏地浮現出那個安靜小院裡,程雲梨淡然平靜的面容。
她轉身坐在桌前,抬手捏起鋼筆,筆尖落在信紙上,認真回筆:“媽,是遇到了貴人。”
回城手續辦得順利得不可思議,一路毫無阻滯。
三天後,林曉棠拎著簡單的行李踏上回省城的火車,扶著車窗,看著窗外的田野飛速向後掠過。
她抬手摸向口袋裡那塊溫潤的和田玉佩,指腹輕輕摩挲,心裡空落落的,卻又漾著一股莫名的輕鬆,眼底凝著對前路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