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還會記得發生過的事嗎？”
林曉棠下意識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裡滿是焦灼的追問，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得更快了。
“會記得事件本身，就像看別人的故事，但剝離了所有情感羈絆。”
程雲梨眼神平靜無波，語氣淡然地解釋。
“你不會再為他心痛難眠，也不會再為那段感情輾轉反側。相應的，我可以直接幫你換到回城名額。”
林曉棠垂首低頭，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粗糙的手背上，久久不語，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掩去了眼底的複雜。
“或者……”
程雲梨話音微頓，抬手端起桌邊的搪瓷杯抿了一口，眼神依舊沉靜，帶著一種旁觀者的通透。
“你可以選擇典當別的東西。比如，你未來一年的運氣。這能換到暫時的緩解，但遠遠不夠兌換回城資格。”
“運氣？”
林曉棠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茫然與錯愕，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像是第一次聽聞這樣的典當方式。
“典當運氣後，接下來一年裡，你可能會遇到各種小麻煩，走路莫名崴腳，隨身物件無故丟失，做事總差臨門一腳的運氣。”
程雲梨放下搪瓷杯，聲音直白得沒有一絲波瀾，眼神裡不帶半分憐憫。
“但這些麻煩不會危及生命。作為交換，我可以讓你在村裡的處境暫時好轉，比如李愛紅可能會遇到些不大不小的麻煩，或者建軍突然醒悟過來，對你回心轉意。”
林曉棠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眼神飄向窗外蕭瑟的田野，帶著一絲自嘲與決絕。
“這不夠。就算建軍真的回頭，我們之間的裂痕也已經在那裡了，再也回不去了，我要的是徹底離開。”
她用力咬著下唇，齒痕深陷，手指緊緊握著衣角，掙扎了許久，終於抬眼看向程雲梨，眼神裡翻湧著痛苦與猶豫。
“如果我典當……對他的感情，能換到甚麼程度的回城機會？”
【系統評估：典當“對周建軍的愛情及與之相關的全部情感記憶”，可兌換“回城機會，縣城臨時工作一份】
程雲梨如實轉告，眼神依舊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林曉棠緩緩閉上眼睛，滾燙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衣襟上洇開小溼痕，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好，我換。”
她抬手抹掉眼淚，劃過臉頰時帶著一絲麻木的涼，再睜開眼時，眼底的淚意已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我曾以為，他會是我一輩子的依靠。”
她輕聲開口，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半分波瀾。
“下鄉路上，他替我背行李，說會護著我，冬夜圍爐，他給我暖手，說回城就娶我。那些話，我信了整整三年。”
林曉棠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掌心，指甲深陷卻似無痛覺，眼神飄向窗外灰濛濛的天，像是在看遙遠的過往，又像是甚麼都沒看見。
“可李愛紅來了，他眼裡就再也沒有我了。她崴腳，他噓寒問暖，她撒嬌，他言聽計從。我生病臥床，他只匆匆看了一眼，就說要幫李愛紅整理學習筆記。”
她嘴角扯出一抹極淡，帶著嘲諷的笑，眼底卻沒有絲毫溫度。
“穀倉後面他抱著她的樣子，我這輩子都忘不了。可他回頭罵我無理取鬧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等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林曉棠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卻再無往日的悸動，只剩釋然般的疲憊。
“這份感情，耗光了我所有的熱情和期待，留著不過是徒增痛苦，換個回城的機會，值了。”
程雲梨靜靜聽著，指眼神依舊淡然，只在她說到“值了”二字時，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轉瞬即逝。
林曉棠轉頭看向程雲梨，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沒有絲毫猶豫。
“契約呢？我現在就寫。寫完了，我就再也不是那個圍著周建軍轉的林曉棠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繭重生的決絕，彷彿要將過往的自己連同那份早已腐爛的感情，一併典當出去，再也不回頭。
“確定嗎？一旦落筆，便再無反悔餘地。”
程雲梨抬眸直視著她，眼神銳利如鋒，帶著一絲最後的確認。
“確定。”
林曉棠猛地睜開眼，眼底的迷茫與痛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那決絕裡裹著難以言喻的痛。
“我不要這些感情了，太疼了，疼得我快要活不下去了。只要能離開這裡，忘記就忘記吧，沒甚麼可惜的。”
程雲梨微微頷首，起身緩步走到牆邊的天平前，動作從容不迫。
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泛黃發脆的契約紙，又拿出一支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鋼筆，筆桿上還留著淡淡的包漿。
“在這上面寫下你要典當的內容，和想要的交換物。”
她將契約紙與鋼筆遞過去，眼神平靜地注視著林曉棠。
林曉棠顫抖著接過鋼筆，指尖冰涼，握筆的手不住地輕顫，但筆尖落下時，卻依舊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地寫下。
“典當我對周建軍的全部感情與相關記憶，換取離開紅星公社的機會。”
寫完最後一筆，她像是瞬間被抽乾了全身的力氣，鋼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人也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屋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所有的情緒都隨著那行字跡被抽離殆盡。
程雲梨抬手將契約平放在天平左端托盤，輕按定平，另一端空蕩懸著，她抬眼看向林曉棠，眼神沉靜無波。
“現在，想著你要典當的東西，集中意念。”
林曉棠緩緩閉眼，雙手握在膝頭，屋裡靜得落針可聞，只剩她肩頭輕顫，壓抑的抽泣聲從喉間溢位。
片刻後，天平忽然輕晃著傾斜，契約那端緩緩下沉，與此同時，幾縷細碎的暖光從林曉棠眉梢，心口浮起，像怯生生的螢火蟲，悠悠飄向天平空置的右端。
光點簌簌落入托盤，天平慢慢回正，穩穩持平。
【交易成立。典當物已收取。兌換物將在七日內送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