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梨拿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面屑,不緊不慢地走過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絲碎髮都沒有。
穿著漿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衫,臉拉得老長,眉眼間滿是煞氣。
她是陳大軍的母親,李麗的婆婆,街坊鄰里都喊她一聲陳嬸。
前後不過見過兩次面,每次她都眯起眼,下巴微揚,斜斜地睨過來?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幾分輕慢,像是要把人從頭到腳掂量出個高低來。
“陳嬸,早。”
程雲梨側身讓了讓,語氣客氣地打招呼,眼神平靜無波。
陳嬸下巴一揚,上下打量她一眼,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目光直接越過她往屋裡掃:“我兒媳婦呢?”
屋裡,李麗聽見聲音,心猛地一揪,趕緊抱緊懷裡的念念,腳步發顫地走了出來。
她臉上的傷還很明顯,額頭裹著乾淨的布條,嘴角青紫得厲害,看著格外狼狽。
陳嬸看見她這副樣子,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厲聲喝道:“李麗,你過來。”
眼神裡滿是嫌棄和不耐。
李麗攥著衣角的手指收緊,怯生生地挪過去,聲音細若蚊蚋:“媽……”
“聽說你昨晚跑人家這兒來了?”
陳嬸叉著腰,語氣嚴厲得像審犯人,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李麗臉上。
“夫妻打架,床頭打架床尾和,你往外跑甚麼?嫌不夠丟人,非要讓街坊鄰居看咱家笑話是不是。”
李麗趕緊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眼神黯淡,不敢吭聲。
程雲梨上前一步,擋在李麗身前,淡聲道:“陳嬸,昨晚陳大哥喝多了,下手沒輕沒重的。李姐臉上身上都是傷,我怕出事,才讓她過來住一晚。”
眼神清亮,不卑不亢。
“喝多了怎麼了?”
陳嬸狠狠瞪了程雲梨一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拔高了聲音。
“男人在外頭跑運輸累死累活,喝點酒怎麼了?耍點酒瘋不是常事?小姑娘家家的,別鹹吃蘿蔔淡操心,多管閒事,這是我們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插嘴。”
這話說得又衝又不客氣,滿是倚老賣老的蠻橫。
程雲梨也不惱,只是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笑。
“陳嬸說得對,是您家的事,但李姐臉上的傷也是真的,念念嚇得一晚上哭著做噩夢也是真的。您要是覺得這都不算事,那當我多管閒事。”
她眼神裡添了幾分冷意,語氣卻依舊平穩。
陳嬸被噎得一噎,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好轉而看向李麗,語氣勉強軟了點,伸手就要去拉她。
“李麗,跟我回去,大軍酒醒了,知道錯了,在家等著你呢,還說要給你賠罪。”
陳嬸眼神裡帶著幾分假意的溫和。
李麗抬起頭,眼裡滿是掙扎,目光裡交織著恐懼和一絲希冀:“媽,大軍他……他真知道錯了?”
“哎喲,知道,怎麼會不知道。”
陳嬸拍著胸脯保證,語氣越發急切,“男人嘛,哪個沒點脾氣?你平時順著他點,多伺候伺候他,不就沒事了?快跟我回去,回去給大軍做頓熱乎早飯,這事就過去了,啊?”
“順著他點……”
李麗喃喃重複著這句話,腦海裡猛地閃過昨晚程雲梨跟她說的話。
“李姐,男人有時候就是紙老虎,你越怕他,他越來勁。你得挺直腰桿,讓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
還有那句擲地有聲的:“你要反抗。不就是一個男人嗎?離了他,你照樣能活。”
李麗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用力抱緊懷裡的念念。
像是汲取了無窮的勇氣,聲音雖然還有點發顫,但比剛才堅定了太多:“媽,我不回去。”
陳嬸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拔高了聲音:“你說甚麼?”
眼神裡滿是錯愕和怒火。
“我說,我不回去。”
李麗抬起下巴,看著陳嬸,一字一句地重複,聲音越來越穩。
“大軍昨天差點打死我。要不是小程妹子攔著,我現在可能……可能就躺在醫院,甚至連命都沒了。我不能回去,我死也不回去。”
她眼神裡迸發出前所未有的決絕,抱著孩子的手臂繃得緊緊的。
“你——”
陳嬸氣得胸脯劇烈起伏,手指頭狠狠戳著空氣點過來,三角眼瞪得溜圓,眼神裡滿是兇戾。
“你還來勁了是不是?大軍是你男人,打你幾下怎麼了?我當年被他爹打得還少嗎?不也過了一輩子!”
這話一出,周圍看熱鬧的鄰居都齊齊皺起眉頭,眼神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和反感,交頭接耳的聲音頓時小了下去。
王家媳婦正好端著木盆出門倒水,聽見這話,腳步一頓。
皺著眉將盆往石階上一放,清亮的眼神裡透著幾分不贊同,忍不住揚聲說。
“陳嬸,您這話可不對。打人就是不對,哪有甚麼‘打幾下怎麼了’?”
陳嬸的臉“騰”地一下紅透,像是被人戳中了痛處。
梗著脖子瞪向王家媳婦,眼神躲閃了一瞬,又強撐著嘴硬道:“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程雲梨往前穩穩邁了一步,側身站到李麗身邊。
目光沉靜地看向陳嬸,眼神裡帶著幾分銳利的審視:“陳嬸,您剛才說,您當年也被打?”
陳嬸眼神猛地閃爍起來,不敢直視程雲梨的目光,慌亂地移開視線,囁嚅著:“那……那都是老黃曆了……”
“老黃曆也是歷。”
程雲梨語氣平靜,眼神卻像一把精準的尺子,直直落在陳嬸的胳膊上。
“您撩起袖子看看,胳膊上那些疤,是不是也是‘打幾下’留下的?”
陳嬸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抬手捂住了胳膊,眼神裡滿是驚慌和狼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周圍鄰居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她的胳膊上,眼神裡滿是探究和驚訝。
老孫頭從對門探出半個腦袋,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扯著嗓子喊:“陳家的,你胳膊上真有疤?”
“我……”
陳嬸張了張嘴,臉色煞白,眼神慌亂得像只受驚的兔子,連話都說不囫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