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清晨,原定七點半的電話會議延期,至於延期到甚麼時候,靜候通知。
每個人的行事作風大有不同,相比較於某些老總不講究時間和地點的電話會議,沈晏清更喜歡的是清晨剛起床或者晚間臨睡前的時間開電話會議。
不能當面處理的事情一定要放在一天的初始或者末尾。
是他多年來的習慣,而這經年的習慣被安也的一句威脅打破了。
他時常拿她沒辦法,今日也不例外。
他就像安也養的一隻小狗,抵不住她手中那根骨頭的誘惑。
臥室裡,沈晏清靠在床頭閉目養神,安也窩在他身側。
粉黛未施的臉頰貼著他的腰側,如同初生幼貓般纖塵不染、惹人憐愛,偶有機率髮絲垂落下來,他伸手撥開。
大概是太愛她了,明明她甚麼都沒幹,就這麼靜靜的躺在身側補眠。
他都覺得安也好可愛,連呼吸都帶著勾人的魅力。
他看她,總是看不夠的。
像諸多初為人父人母的人面對新生兒一般那般,憐惜的愛意無處釋放,只能透過關注來詮釋。
嗡嗡————
床頭櫃手機震動了兩聲,在第三聲即將響起時沈晏清極快地拿起手機。
怕吵醒安也。
手中手機還在接連震動,訊息不斷進來。
而安也似是被吵著了,將臉又往被子裡埋了埋,哼哼唧唧著一副要醒不醒的模樣。
極其不耐煩。
男人俯身調整姿勢,摟著她,將人帶進懷裡。
輕輕安撫著讓她好繼續睡。
孟詞就是這時上來的。
臥室裡的新風系統已經開了許久,聞不到絲毫情慾的味道,原先丟在地上的衣服也被沈晏清起床給安也倒水時順帶收拾了。
整個臥室,又恢復了那個乾淨整潔的模樣。
孟詞是有極有邊界感的人,最起碼在安也的印象中,她從未進過二號院的主臥。
這應當是,頭一次。
“希聞。”
輕喚聲在門口響起,沈晏清下意識地將胸膛往下壓了壓,伸手捂住了安也的耳朵。
“您怎麼來了?”
“你爸爸有事找你,在樓下等著,讓我上來喊你。”
沈晏清眉頭微微往下沉了沉,道了句知道了,又說:“下次打內線就好了。”
孟詞沒回應他的話,反而是將目光落在床頭被拔掉的電話線上。
那一眼,已然明瞭。
“我馬上下來,您先下去。”
孟詞轉身時,見沈晏清輕手輕腳的將自己胳膊抽出來,掩好安也的被子,緩緩起身離開。
那憐惜和小心翼翼的模樣讓人看著都覺得愛意濃厚。
見此場景,她想起了沈宴清娶莊雨眠時的那日,見到新娘子時,他滿面震驚,全無半分喜色,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三魂六魄都被震的四處流散。
日後相處中,除去第一個月的相敬如賓,往後的那幾個月,哪怕莊雨眠有孕在身,他都未曾有過半分肢體動作上的憐惜。
於對安也,截然不同,天壤之別。
起居室的門被關上。
沈晏清換了衣服下樓。
樓下客廳裡,沈為舟正在翻書,一本安也偶爾會拿起來看的軍事理論書。
聽聞他的腳步聲,語調輕緩鋪展開:“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你如何看這句話。”
沈晏清走過去,抻了抻褲腿坐在沈為舟對面:“用兵的上策是挫敗敵人的戰略陰謀,其次是破壞敵人的外交,再次才是擊敗敵人的軍隊,最下策是攻打敵人的城池。”
“智慧優於蠻力。”
沈為舟翻書的手還沒停下,漫不經心似的跟他聊著:“理解不錯。”
而沈晏清知曉。
沈為舟清早來此,不是為了跟他閒聊的。
二號院跟壹號院都在楨景臺,相隔也並不遠,四年來,他來此處的次數屈指可數。
而今,天寒地凍的清冷早晨,他迎著寒霜出現在二號院,必然是帶著目的來的。
沈為舟仍舊是漫不經心的翻著手中的書,指甲夾著扉頁,正想翻過去時,看見書側的油點。
放在茶几上的書,有油點,必然是有人在吃東西翻閱過它。
而沈宴清沒有在吃飯時看書的習慣,這本書是誰在看,不難猜。
沈為舟勾了勾唇角:“安也看的書?”
“是。”
“前幾天跟你大舅舅一起吃飯,他說,達安備案了新能源汽車的策劃,註冊了多個商標,你知道嗎?”
沈晏清緩緩搖頭:“工作上的事情,她很少跟我提及。”
沈為舟抬眸看了他一眼,這一眼,意味深沉又引人遐想:“觀今宜鑑古,無古不成今,希聞,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你都過於一意孤行。”
當年偷摸摸不經家裡人同意跟安也結婚是一意孤行。
而今商場上的事情亦是如此。
看今天的事,要拿歷史當鏡子,自古多少能人將士敗在口舌之中,他設局將莊家引入牢籠之中圍困擊殺,到了,悠悠重口難堵,人心難服,對他往後掌管沈氏集團很不利。
沈家百年紅商,除了利益,更重要的是臉面。
是外面的名聲。
五代人的努力才有瞭如今站在通天塔頂端的機會。
不能就這麼敗在沈晏清的手中。
沈晏清端起紅泥爐裡煨著的茶給沈為舟續茶,面對父親威嚴的警告,他倒是相對平和:“誰人背後無人說,哪個人前不說人。”
“您從小就教我,歷史是由勝利之人書寫的,最後贏得是我就行了,旁人的口舌不重要。”
只要他能贏,說幾句又何妨呢?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希聞,行百里者半九十,輕則失根,躁則失君,你的人生還長,事業也還長,沒必要急這一時。”
“父親,”沈晏清凝著他,目光極度認真:“您說的道理,我都懂,但我有自己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
“現如今,國際商貿經濟一片向好,但百花齊放的背後必然是日漸枯萎,蒙市鉛礦是長期目標,得拿在手中,至於其他的...........只是順帶而已,我會謹之又慎。”
沈為舟目光沉沉,凝著沈晏清時,似是在透過他望向另一個人,望向小時候的他,那樣乖巧,聽話,好學,懂事。
他至今都記得沈晏清四五歲的時候坐在懷裡問他,為何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而今,二十多年一晃而過,眼前人跟回憶裡的人重疊。
他仍舊是那麼優秀,但似乎也變了許多。
沈為舟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古井無波似的問:“你說的很重要的事情,跟安也有關?”
沈晏清低垂眸,思考了片刻,才開口:“不是。”
“跟我自己有關。”
他不想讓沈家的人給安也按上一個紅顏禍水的名頭,也不想讓安也承擔和揹負太多不必要的責任。
她愛自己,開心和快樂,這就夠了。
沈為舟含了口茶,毫香蜜韻的老白茶從口腔中溜了一圈才被嚥下去。
指尖轉動著杯子,杯底的一點點茶水在他手中晃來晃去,琥珀紅的茶湯在骨玉白瓷的杯子裡盪來盪去。
像毫無依靠的孤舟,漂浮動盪。
抬眸間,沈為舟眼皮輕掀,涼涼的語氣如同這深冬院外的寒風,一縷縷的刮進他的骨子裡:“強梁者不得其死,好勝者必遇其敵,希聞,你的敵人,從不是別人,而是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