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漉漉的林間,晨露滴答,落入白衣女子髮間,卻像是墜入了一團正在急速融化的凝膠。
“嘩啦。”
一片枯黃的梧桐樹葉順著水聲摔落在地上,沾溼了蘿茵的鞋面。
蘿茵低下頭看去,那樹葉好像剛從土裡刨出來的一樣,腐敗得幾乎只餘葉脈。
這便是剛剛那位鮮活美麗的白衣女子。
倪歡從樹上竄了下來,盯著樹葉嘖嘖稱奇:“這些人還真是梧桐樹葉化形而成的?”
見蘿茵不答,眼神渙散無光,顯然正在施術,她連忙閉上嘴,打手勢示意周圍的人,做好掩護。
可她轉頭時卻愕然發現,遠遠的,那些青梧族人動作都頓住了,緩緩轉頭看了過來,表情空白。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滯。
朱長老在屋中咳嗽了幾聲,傳來與老者說話的聲音,世界又重新活了過來。
青梧族的人彷彿無視了幾人,繼續自顧自做著自己的事。
掃地的掃地,整理樹葉的整理樹葉,還有織布的,紡紗的。
溫度驟降,一個個小紙人從地裡爬了上來,死白死白的臉上有著兩團紅暈,彎起的紅唇詭異嚇人。
它們手拉手圍成一圈,將這處地方與外界隔絕。
蘿茵手指覆上靈力,彎腰將葉片撿了起來,捻動著葉柄,須臾間便看透了葉片主人的曾經。
春山葉紅,嫋嫋清音,梧桐神木上,一片樹葉化了形,名喚青珠。
青珠一出生便是幼童,懵懵懂懂地跟著長輩們,學習做“人”的一切。
寫字、讀書、裁剪、種地、打掃、奏樂……
很多很多都要學。
因為他們要侍奉的是鳳凰大人。
鳳族的地盤沒有甚麼紛爭,最多也就是一些小打小鬧。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進入那些宮殿。
只有足夠優秀的人才有機會成為大人們的侍女、屬下或者隨從。
青珠太過平凡,並沒有獲得這個資格。
她心有期盼,卻也安守本分,每日儘可能的多學些,為將來的考核做準備。
這日午後,青珠抱著剛織好的彩絲跟在族人身後,聽他們說著悄悄話。
“羲宸鳳君已獨自孵化那枚鳳卵百年了,琅嬛凰主還沒有回來嗎?”
“沒回來呢,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多一位小主子?”
“若是我能陪伴小雛鳳長大就好了。”有人做著美夢,那是多大的榮耀啊。
一名年長些的女子小聲反駁:“雛鳳哪那麼容易孵出來?天材地寶和鳳魂滋養一個都少不了,再過個一兩百年也未必能孵出來。”
走在最前方的姑姑回頭瞪著幾人,呵斥道:
“兩位大人自有安排,再讓我聽到你們瞎說,全都給我去打掃閣樓一百年!”
姑姑還在訓斥,青珠卻仰起頭,呆愣愣地看著逐漸變得火紅的天際,連嘴巴都忘記了合上。
一隻渾身浴火的鳳凰揮動雙翼,破開結界飛了進來,將半邊天幕潑灑成了一幅絢爛到極致的畫卷。
棲梧殿簷角的銅鈴突然響了,金色的火焰從內部竄了出來,在屋頂舒展搖曳,像張開的懷抱。
天空中美到炫目的鳳凰清鳴一聲,振翅飛來,穩穩落入棲梧殿,融入了那片金色火海。
整個宮殿瞬間沉浸在了交纏的金紅火焰中,而後緩緩歸於平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迎接琅嬛凰主的回歸。
這是青珠第一次見到鳳凰,那種震撼,永生難忘。
而第二次,甚麼都沒有了。
青珠眼前是一片破碎模糊的畫面,整個世界像被揉皺然後勉強鋪開的紙。
巨大的梧桐神木遮天蔽日,一聲聲鳳凰的輕鳴和振翅遠去的聲音響徹天際。
然後……天塌了。
世界陷入了黑暗。
青珠的世界也隨之墜入了無盡深淵。
等她再睜眼時,面前站著一位溫婉可親的女子。
女子笑得溫柔,拍了拍青珠的肩,嘴唇開開合合,卻沒有聲音。
蘿茵認出來了,這是白若初。
可這時的青珠與以前大不相同,她的記憶是一片混沌,連光都很少,蘿茵無法探及更多。
青珠甚至沒有在如今的青梧族族地生活的記憶。
也沒有蘿茵拿著鳳羽出現的記憶……
所有畫面全部結束。
蘿茵手裡捻著那片枯葉,無聲皺眉。
倪歡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怎樣?”
蘿茵找了個盒子將枯葉裝起來,抬眸看向高聳入雲的梧桐木,“這個青珠所餘殘靈不多,白若初確實來過,但不知道她在這裡做了甚麼?”
白若初是蘿茵親手所殺,殺得很徹底。
可想想印章神藏最後被汙染的樣子,還有白若初未曾被找到的本體。
蘿茵心中竟生出幾分不確定……
已死之人,也有力量操控這一切嗎?
白日裡的梧桐木好似很正常,那些青梧族人也只是忙忙碌碌做著自己的事。
蘿茵不禁想起青珠記憶裡的羲宸鳳君和琅嬛凰主……
他們會是師兄的父母嗎?
蘿茵想著晚上怎麼也要探一探那梧桐木底下的情況,結果日落時分就出了變故。
朱長老與青灰色頭髮的老者聊了許久,只打探出了一些極為日常的訊息。
對於是否有外人進入過青梧族族地,這位老者是堅決否認的。
甚至言道,日落時族中要舉行一個祈福儀式。
天色微暗之時,所有的青梧族人都在往梧桐木靠攏。
每個人頭頂上都戴著一個樹葉編制而成的頭環。
頭環上沒有花,十分樸素。
倪歡滿臉困惑,“這裡竟然有這麼多人?好幾百個了吧……”
這族地看起來不大啊,也就三十多戶人家。
蘿茵下意識看向梧桐木樹根處。
哪怕開了法眼,此時也只看到一片迷霧,和夜晚看到的截然不同。
“難道是那位族長提前醒了?”
她只猜到這一點。
“阿彌陀佛,”禪渡雙手合十,不知何時走了回來,“他們在擺召神祈福陣。”
程嘉木一聽這句“阿彌陀佛”就條件反射想到了自己的死話本子。
真是連音調都一模一樣……
他抖了抖,問:“召甚麼神?祈甚麼福?”
這時,一個紙人從地底費力爬了出來,她昂起頭,慘白的臉上畫著兩團紅暈,血紅色的嘴唇張開,發出了萱黛的聲音:
“地底我鑽不進太深的位置,但暫時沒感應到陰煞之氣。”
萱黛說完,眾人不看她,全都在看禪渡。
萱黛這時才想起這裡還有外人。
禪渡盯著紙人看了好幾眼,和她陰慘慘的漆黑目光對視片刻,果斷移開視線,若無其事撥弄著身前的伏魔珠,繼續看著青梧族人一步一跪地擺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