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上。
沈鏡辭戴上了黑紗面巾,站在沙霧裡,衣衫獵獵,像隨時都會乘風而去。
他指腹按在宗門令牌上回訊息:小師弟,你好好說話,怎麼能用“釣”字呢?
杜鶴鳴抽了抽嘴角:伏魔僧耳朵上戴的是珈羅金環,頸上掛著的叫伏魔珠,那可不是甚麼人都能戴的。
朱長老看了一眼天色,低頭回復:先問清楚怎麼回事,我這邊沒看到過魔,就連異變後的冰妖也不曾得見。
冰妖的事讓所有人都心頭髮沉,就像潛伏在暗處的毒蛇,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跳出來咬人一口,又偏偏找不到蹤跡。
蘿茵一群人被沙浪追了個團團轉,手裡動作不停,薅寶貝的速度絲毫不減。
禪渡不得不跟著他們一起跑。
他腳步輕盈,雙手合十唸了句佛號。
“地底是完全不同的空間,那些魔看起來沒有神智,冰冷嗜殺,本寺弟子皆在與其纏鬥。”
地底空間?纏鬥?
蘿茵耳朵動了動,默默反省。
合著她在人家打得正歡的時候,把人給捆上來了?
突然,巨大的風嘯聲由遠及近,金色風柱像一條金龍,瞬間貫通了天地,好似天下地下全都是無盡的沙海。
金沙冰海,無論是白日的沙海,還是夜間的冰海,都是這般的多變。
像是集合了所有的自然災害,不知觸到了哪個點就會爆發。
“不好,撤!”程桑果斷選了個位置,帶著眾人衝向紅巖山,熟練地找山洞避險。
才剛進入山洞,就感覺到了地面在劇烈震顫,還沒有及時堵住的洞口湧入一堆金沙。
倪歡以一己之力強橫地頂住強大的氣流,搬出巨石將山洞口堵住,又細心地將縫隙封好。
禪渡那雙淡然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聲音都高了一個調:“道友神力啊,不知閒時可否切磋一二?”
他自小便是天生神力,還是頭一回遇到和自己力氣旗鼓相當的人。
倪歡拍乾淨手上的沙子,轉過身爽快應下,“行,從秘地出去後就打。”
禪渡立刻就和她交換了傳音玉佩的聯絡方式,連稱呼都改成了“倪師妹”。
程嘉木:“……”
你早說你熱衷於打架啊。
那他上次就該先打一架再來討論佛法。
也不至於一個繃著一張嚴肅正經的臉,一個裝作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硬聊了兩個時辰。
累得慌不說,還被薛晟錦當成了傻子。
萱黛很快就將洞內收拾好,還擺了一塊藍冰在中間降溫。
程桑招呼禪渡過來坐,“小友不若和我們仔細說說那地底的事,除魔衛道,我幻遊宗義不容辭。”
洞內安穩,洞外卻狂風大作。
突如其來的龍捲風四處席捲,路徑竟然不是沒有規律的。
龍捲風繞著沙海中心,在外圍不停移動。
整個中心地帶都被厚重的沙塵覆蓋,連神識都無法穿透。
這也阻攔了從四面八方靠攏的幻遊宗弟子。
沈鏡辭身後,餘樂微眯起眼,將面罩又往上拉了拉,衣襬被風吹起,纏進了風沙裡,語氣有些無奈:
“蘿茵師妹他們正在東南方向的山洞裡,但這氣流衝擊得厲害,我們恐怕一時半會兒沒辦法靠近。”
“那我們先找山洞住著,晚點再與他們匯合,”唐葵捧著羅盤四處走動,神情嚴肅,“沙海中心無法探查,但外溢的氣息有些古怪,也不知道禪渡說的地底空間,是不是從中心位置進去的。”
沈鏡辭拉了拉兜帽,沉吟道:“法華寺進入的地點應該跟我們不一樣,不然也不至於快一個月了,才只看到一個禪渡。”
沈鏡辭心下懷疑,是不是師妹的本命法寶穿透了甚麼空間屏障,這才把禪渡撈了出來。
畢竟,十二御煥生蓮本身就是道器,器靈又已經甦醒,即便並未恢復成全盛狀態,那也是承載了“道”的法寶,是法則的顯化。
從法則混亂的縫隙裡撈點甚麼出來,還真算不得甚麼太稀奇的事。
事實如沈鏡辭所想,卻又有些不同。
灼熱的紅日墜落,呼嘯的龍捲風本該被日夜交替的能量撕個粉碎,而後消失。
可它被撕碎後卻變成了如煙如霧的飄忽影子,籠罩了秘地中心附近百里。
劇烈的震盪中伴隨著轟隆隆的巨響,像是在打雷,緊接著便是傾盆暴雨噼裡啪啦砸了下來。
這是眾人進入金沙冰海以來從未遇到過的情況。
不約而同地想將神識探出去檢視一番。
可神識才剛探出去就被強橫的能量碾碎,不少人抱著頭悶哼。
往日安全的荷包樹在風雨中劇烈搖晃,住在裡面的幻遊宗弟子被甩暈頭轉向。
蘿茵幾人待在山洞裡還算安穩。
程桑語氣沉沉:“有點不妙,宗門令牌無法再用於聯絡了。”
眾人連忙檢視,卻見上面關於同門位置的光點全數消失了。
萱黛擔憂道:“如此劇變,會不會和那些異變後的冰妖有關?”
“冰妖?”禪渡掀起眼皮,面露疑惑。
倪歡三兩下將事情給他解釋了一遍,禪渡就變了臉色,“那些魔確實是你們說的花妖的模樣。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倒垂的花,頭上都簪著一朵藍色冰花,眼睛是淺紫色。”
“更重要的是,一開始那地方是沒有這些魔物的……”
眾人心下驚訝,細細琢磨,只覺迷霧重重。
眼下也只能等到日夜交替結束,出去之後再說。
蘿茵揉了揉太陽穴,難得問了雪球一句:【外面這是怎麼回事?】
神藏:【多重空間交替巢狀,現在正在出現的這層空間很特別,極具隱藏性。
我聞到了‘源’的氣息,這或許就是那些異化的冰妖會跑過去的原因。
蘿茵,除魔衛道後,你可以在‘源’的旁邊靜坐,感悟天地法則,於你悟道有益。】
同門還在小聲商議著,蘿茵垂下睫羽,眸色微冷,意識迅速沉入了識海,進入了熟悉的小院。
三支天機籤懸於小院上方,鎮著聖潔的六稜冰晶雪花。
蘿茵沉著臉,手一抬,天機籤符文閃爍,溢位金光,眨眼間便將夢蝕神藏定住。
晶瑩剔透的六稜雪花無聲顫了顫,金粉亂晃,卻無力掙脫。
院角的桃樹花開滿枝,一朵朵飛出,很快便將它裹了個嚴實。
“真是找死。”蘿茵眼神冷冽,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無辜溫軟,微勾的眼尾如冰如刀。
“甚麼叫作在‘源’的旁邊靜坐,感悟天地法則?”
蘿茵的臉色很冷,踱步在院子裡,踏著滿地桃粉,目光死死鎖定神藏。
只怕她一過去,‘源’就不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