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道域崩毀的光亮徹底消散了,四周恢復昏暗,露出了被鳳火與神火灼燒過的焦黑墓室,空氣中還殘留著一股焦糊味。
越來越多的屍體出現在不同的地方,有些掉落在主墓室,有些掉落在樓梯、通道口,密密麻麻,連空間都變得狹窄起來。
三名魂將本就消耗不小,此時乾脆回到了紅蓮魂室。
蘿茵蹙著眉:“是那些被白若初融入了偽道域裡的活傀儡,身上沒有傷口,是被抽離了生機而死。”
“嗯,是他們,我爹先前殺的那些並沒有出現在這裡。”程嘉木沒看到把他打慘了的老頭和吹笛人。
“呵,那些人啊,都已經沉入了冥河水,形神俱滅。”君璃冷笑,淡金色的貓兒眼殺氣四溢,傷了他的兒子,怎麼可能讓他們活著。
殺一萬遍都不夠他解氣。
墓室的一角,作為活體萬魂幡存在的秋雅蜷縮成一團,雖已死去,但眼睛仍然睜得很大,因恐懼而猙獰的臉上還有未乾的淚痕。
那副破爛又瘦小的模樣有些可憐,讓人很難想象出她就是操控那些惡靈的人。
雖可憐,但作惡受罰天經地義,眾人都沒有心軟或內疚。
只有沈鈴菲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她的屍身就橫躺在棺材旁邊,一隻手搭在腹部,一隻手攤在身側。
那張精緻的小臉有些髒,頭髮也散亂著,珠釵早已不知散落在何處了
但她的身上並沒有血,也沒有傷口。
沈鏡辭和蘿茵的道侶神通「斬虛·無界」,斬的是虛妄、執念、靈魂,並沒有對沈鈴菲的身體造成甚麼損傷。
沈鏡辭臉色慘白沒有血色,垂眸怔怔地看著她,恍然間想起以前。
沈鈴菲其實是個很驕傲的大小姐,連討好他時都憋著一股子傲氣。
她的不樂意,誰都看得出來。
可她偏偏就是要來煩他,一度讓沈鏡辭覺得厭煩。
細究起來,沈鈴菲其實並沒有做過甚麼惡事。
她只是無法違背母親意願,不得不靠近討好他的小姑娘罷了。
“師兄,她早就死了。”蘿茵也在看沈鈴菲,心裡也覺得她可憐。
即便白若初死了,她也回不來了。
“嗯,我知道。”沈鏡辭強撐著站起來,踉蹌了兩下,被蘿茵扶住,兩人上前給沈鈴菲的屍身打下幾道咒印。
沈鏡辭的聲音很低很緩,“我會送她回沈家。”
沈耀對他或許沒有幾分真情,但對沈鈴菲還是有的。
只是這具身體先是被白若初霸佔,後又被另一股未知的存在佔據過……
是要封印,還是怎麼處理?或許還得更專業的大能來看看才知道。
比如聞人師伯。
沈鏡辭收回視線,又看向橫在焦黑雕花大床上的棺材。
棺材本就是黑色,又經過灼燒,如今連上面的符紋都看不見了。
沈鏡辭眸光顫動,呼吸窒在胸口,說不出的痠痛。
鳳凰一族滅絕,他真正的父母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能保全他。
鳳凰蛋也必然放在一個安全又隱蔽的地方。
即便沒有白若初,他終有一日也能破殼而出。
他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算計。
可孃親白舒悅的那些愛護和疼惜也都是真的。
元嬰是修士的第二條命,是元神的根本所在。
從她決定以元嬰護住他的本真靈識起,就註定了魂飛魄散。
沒有輪迴、沒有轉世、連殘魂都不會留下。
墓室裡很悶,除了焦糊味還帶著濃重的死氣,是照明法器都無法照亮的徹骨陰冷。
沈鏡辭輕輕咳嗽了幾聲,喉嚨裡湧上腥甜,又被他強行壓了下去,連呼吸都有些顫抖。
被冷汗浸溼的碎髮貼在臉上,顯得有些破碎,他艱難地說:“我要親自為母親撿骨。”
他話音落下又想起,哪裡有骨可撿,只有一捧骨灰罷了。
沈鏡辭正要上前,面前卻突然伸過來一隻白皙的手。
纖細的手腕上戴著一串細細的金鍊,上面串著十二枚小巧的金鈴,每一枚金鈴上都印著一朵盛開的蓮花。
“師兄。”
蘿茵叫得很甜,黑亮的眼睛含著盈盈笑意,對上沈鏡辭視線,輕輕眨了眨眼。
然後她短暫地鬆開他,伸手撥弄了一下第四枚鈴鐺,又抬眼看他,將手遞得更近了些。
披帛在這時從蘿茵的臂彎收攏,層層疊疊歸於腕間,融入金鍊,凝成了一隻紅玉蓮鐲,金鈴輕搖。
“師妹……”沈鏡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又看著搖晃的金鈴,低緩的心跳忽然變得有些急。
好一會兒,他才小心翼翼地將神識探入鈴鐺裡。
紅蓮魂室裡靈霧飄渺,一朵紅蓮盛開在水池中央,上面正懸浮著幾個綠豆大小的光點。
它們散落著,雖然微弱,但確實是真實存在的靈魂微光。
這只是白舒悅一絲將散未散的真靈,近乎虛無,連殘魂都算不上。
可若是好好溫養,指不定過個幾百上千年,還能迎來轉世投胎的契機。
沈鏡辭指腹託著鈴鐺,嘴角終於揚起淺淺笑意,眼中冰霜散去,“師妹,多謝。”
“你和我說謝謝?”蘿茵歪著頭看他,臉有些嘟起,倒是有點像小糰子發脾氣時的樣子。
沈鏡辭垂著眼眸,看她的眼神很柔軟:“是我太客氣了,我在想怎麼把我孃的骨灰取出來。”
“這棺材的內部點異常,還是我來處理吧。”
君璃揹著程嘉木躍上了棺材,他身姿矯健,毛色純正,身上的氣息十分強大。
此時和程嘉木這隻奶黃色的小貓疊在一起,莫名給人一種別樣的溫馨感。
沈鏡辭垂首致謝:“多謝伯父。”
蘿茵更是滿臉笑意,聲音脆甜:“伯父真厲害,程師兄也厲害,他上次還送一位前輩去投胎了呢。
投得特別精準,現在有您教導,他定然更加厲害。”
“嗯,嘉木要學的還很多。”
兒子繼承了自己的血脈天賦,君璃十分驕傲,那種由內而發的喜悅難以言表。
“等和他娘商量過後,我就帶他去九幽歷練一番。”
君璃在兒子的成長中缺席了太久,自然會加倍彌補。
若是能帶上阿桑,一家三口同去就更好了。
程嘉木耳朵動了動,突然想起,他拿爹的骨頭隨便用這件事……
不會捱揍吧?
他得趕緊補救一下,“爹,你的源骨還在我這兒。”
“嗯,我知道,”君璃在棺材上踱步,每一步都有靈力在流轉,漾開特殊的花紋,“沒有源骨我就沒辦法化作人身,但融合需要時間,以後再說吧。”
君璃一直都很期待見到程桑,可現在卻突然有點怕了。
只怪他來得太晚,才讓兒子傷得這般嚴重,阿桑若因此怪他怨他,也是應當。
打他罵他都無妨,就怕阿桑不待見他的貓身本相,連打都懶得打……
二人還未相見,君璃就已生出忐忑。
色誘是不可能了……
兒子這邊並未徹底安全,此時並不是他融合源骨的最佳時機。
君璃瞬間有點沮喪,又不想兒子看出來,只能繼續在棺材上踩踏出一圈圈咒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