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猙腳步放得極輕,帶著蘿茵走進院子,停在中央那間亮著暖光的廂房前。
蘿茵翻身從雲猙背上跳下,幾步上前,緩緩推開房門,眼前的景象卻瞬間讓她鼻尖一酸。
屋內的陳設簡單雅緻,不張揚,卻處處透著講究。
拔步床上躺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
她容貌端雅絕美,可雙目緊閉,唇瓣也毫無血色,連呼吸都幾不可聞。
六歲的沈鏡辭就站在床前的小木凳上。
他頭髮軟軟的,用一根寶藍色髮帶束著,偶爾轉身時能看到那張圓圓的小臉,精緻得像個小仙童。
只是這小仙童的眼睛是紅的,睫毛粘成了一團,就連鼻頭也是紅的,
那身月白色的小錦袍也皺巴巴的,袖口還沾了不知是藥汁還是淚水的漬痕,想來他已經在這裡待了許久了。
他正站在床前的小木凳上,踮著腳努力半趴在床沿上,笨拙地拿帕子給母親擦臉。
他擦得很仔細,還伸手將她的碎髮理到一邊。
蘿茵不由心酸,這段記憶師兄曾經和她提起過。
這是他陪孃親度過的最後一段時光。
他說那間屋子裡的藥味兒很苦,說他每天都給孃親擦臉、梳頭、說話。
他說他很害怕,晚上不敢睡覺,害怕一覺醒來孃親就不在了。
蘿茵沒想到有一天自己能親眼看見這一幕。
“師兄。”她忍不住喚道,扶著門框的手微微用力。
沈鏡辭正好轉身,將帕子放進床側架子上的瓷盆裡清洗。
他的手還浸在水裡,就震驚地轉頭看著突然出聲的少女。
她就站在門邊,逆光中的臉美得驚人,身後橘紅色的晚霞都淪為了陪襯。
那雙望過來的眼睛裡卻像有星光即將墜落,亮亮的,溼溼的。
小沈鏡辭眼睛眨了眨,有些困惑。
師兄?
是在……叫他?
可他連靈根都還沒有測過……
“師兄,我來帶你離開。”
蘿茵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有些酸澀的笑來。
“離開?”沈鏡辭定定地看著她,慢慢站直了身體。
他的指尖還在滴水,打溼了身上的錦袍。
好一會兒,他才誠實地說:“我想跟你離開。”
沈鏡辭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有些驚訝。
其他人無論怎麼勸他,他都不會肯走。
可這個叫他師兄的美麗少女,卻讓他無法拒絕。
他的心,想跟著她離開。
沈鏡辭轉頭看著昏迷不醒的孃親,一張小臉繃得死緊。
他轉過頭來,嘴唇抿了又抿,有些遲疑地說:“可是我娘在這裡。”
“如果我走了,她就只有一個人了,所以……對不起,我走不了。”
他說完就有些手足無措,不停拿眼睛偷瞧蘿茵的臉色,像是很怕她生氣,身上的錦袍被他抓出了水印,也抓出了褶皺。
這副可憐又可愛的模樣,一點都沒有長大後的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
“師兄。”蘿茵站在門口並不進去,反而還往後退。
她退得很慢,裙襬在青石地面上拖動出靈光漣漪,慢慢退到暮色的光影裡,她才停下來,朝他伸出手。
“你過來,到我身邊來。”
她也不想逼他,可他們沒時間了。
往生鏡淵陣裡的每一次記憶輪迴都在消耗師兄的魂魄,哪怕多待一刻都不行。
沈鏡辭沉默了。
兩人一個在屋內,一個在屋外,就這樣對視著。
夕陽的餘暉和屋內的燈火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院子裡靜得只能聽見晚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就連雲猙都一直沒有說話。
“只能我過去嗎?”
沈鏡辭問。
“嗯,只能你過來,”蘿茵輕輕眨了眨眼,話卻說得格外殘忍,“你知道的,我是一步都不肯多走的。”
沈鏡辭攥緊了拳頭,腦子裡一片空白,腳卻不由自主走下了矮凳。
碰到凳沿時還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倒,好在很快又穩住了。
然後他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快地朝蘿茵跑去,卻又在即將跑出門口的一剎那停住。
他仰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很多的蘿茵,眼裡蒙上霧氣:“不跟你走,我難受。可是跟你走,我娘怎麼辦?我們能不能把她也帶上?”
“我娘很好的,她做的雲團糕很好吃,吃起來香香的,你一定會喜歡的。”
小小的沈鏡辭眼睛裡浮出晶瑩,聲音裡都是祈求。
“當然可以。”蘿茵朝他笑,披帛像輕紗薄霧一般飛入沈鏡辭手中,見他驚訝地捧著披帛,又輕聲解釋:“這是我們早就說好了的,在宗門裡為伯母尋一處風水寶地。”
蘿茵慢慢往後退,沈鏡辭看著她,手裡緊緊握著披帛,終於跨出了大門。
蘿茵後退一步,他便牽著紅紗朝前走一步。
每一步都踏在光華流轉的符紋裡,每一步都在長高長大。
從鍾靈毓秀的孩童,到眉如翠羽、眸若星辰的昳麗少年,再到身姿挺拔的俊美青年。
他眉眼矜傲,慵懶裡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凌厲,那目光看過來,折射著陽光與樹影,映著晚霞與流雲,攝人心魄。
“師妹。”
這一聲師妹帶著幾分嘆息,竟讓整個幻境開始劇烈震動。
雲猙立刻飛回了紅蓮魂室。蘿茵手中的天機籤藍白光暈流轉,那些光暈一圈又一圈將兩人包圍。
房屋的牆壁像紙一樣被撕裂,天空被打碎,碎片裡映出各種各樣的畫面。
有白舒悅抱著嬰兒時的沈鏡辭在笑,有她教他識字時溫柔的低語,有她為他做雲團糕時的側臉。
也有她彌留之際的枯槁。
所有的畫面都在破碎,都在遠去,都在化成光點消散,像一場無聲的雪。
沈鏡辭站在那些殘存的光影裡,回頭看向門內,床榻上的人正一點一點消失。
他握著披帛的手指緊了又松,鬆了又緊。
白舒悅在消失,可那根原本插在白舒悅髮髻裡的素白玉簪卻並沒有虛化,反而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蘿茵驚訝道:“師兄,簪子!”
沈鏡辭也看見了。
他沒有靠近,只是伸出手,那根簪子就飛到了他手中。
須臾間,幻境徹底破碎,蘿茵額心的神火在他們回歸現實的一剎那就向外橫推。
這間宛如女子閨房的主墓室被神火灼燒了一遍,將那些陰邪的陣法燒得乾乾淨淨。
金紅鳳火緊隨其後,迅速席捲至每一個角落。
墓室內爆發出一陣又一陣詭異的嘶鳴,如同惡鬼哭嚎般刺耳又淒厲。
等到將隱患徹底排除,沈鏡辭才低頭看向手中的簪子。
一股溫熱的靈力從玉簪裡湧出,順著他的指尖一路蔓延而上,是很溫柔的力量,沈鏡辭沒有抵抗。
就見簪子上的白玉一層層剝落,掉落的外殼化作細碎的光點飄散,露出裡面一團溫潤的橙光。
橙光裡蜷縮著一個嬰兒。
“是元嬰!”蘿茵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這是修士脫離肉身、以元嬰形態存活的狀態。
元嬰不滅,靈魂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