蘿茵這句話說得輕輕柔柔,沒有任何陰陽怪氣。
沈鏡辭有些不確定地看她,心思百轉,點了頭,“行,你來吧,殺了也就殺了,大不了再和蒼瀾仙宮打一架就是了。”
蘿茵揉眼睛的動作頓住,瞪了他一眼。
就是因為她剛剛看到師兄一劍抹喉,把人家聖女給殺了的畫面。
這才說由她來處理。
畫面裡的師兄,連甩開劍上的血都很不耐煩。
反手又把其他蒼瀾仙宮的弟子都殺了,順便毀屍滅跡……
蘿茵又瞪了他一眼,錯開身回屋去了。
毀屍滅跡有甚麼用,姬泠素身為聖女,身死的那一瞬蒼瀾仙宮必會得到訊息。
殺了她,後續的麻煩也接踵而來,會直接影響到他們此行的目的。
得不償失。
沈鏡辭追在她身後,拿出一本書。
“師妹,這是我在碧玉闕得到的,記載世間奇事的古籍。”
蘿茵在長椅上坐下,接過書捧在手裡。
沈鏡辭在她身邊坐下,微微靠近側身,伸手翻了幾頁,指給她看,“我昨晚剛剛看完,有點想法。”
這一頁記載的內容有些晦澀,大意是:
曾經有一個奇特的種族,叫蚨嗣族。
這個種族數量稀少,存在的意義就是誕下子嗣,且極為執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不管你是喜歡清純的、狂野的、美豔的還是冷峻的,“他”都能做到。
他們的身體很奇特,不但能任意變化形態,還能隨意轉換性別。
當然,這個種族通常都很忙,深諳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裡的道理。
今天可以是王公子的小嬌嬌,明天就可以是張小姐的護花使者,後天還可以和某某少主來個一見鍾情。
主打一個投其所好,無所不用其極。
等到懷孕或孩子出生時,那些“臨時伴侶”就沒有用了,會被無情拋棄。
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蚨嗣族會一點一點以自身血肉、修為和生機灌溉滋養孩子。
在孩子成年的那一刻,“他”也徹底油盡燈枯,不過數日,便會由盛年迅速衰老,直至魂歸天地。
沈鏡辭不知道蚨嗣族存在的意義是甚麼,可古籍末尾,卻留著一行極小的字:
食其血啖其肉吞其魂,可強行締結血脈羈絆,融異靈真魂於凡胎,瞞天欺地,鎖靈種於人身。
他沉默著,娘死前灰敗枯槁,像極了被抽乾所有生機的朽木……
僅僅幾天時間,便去世了。
蘿茵順著沈鏡辭手指的位置看去,目光怔住,想起當初裁決白若初時看到的。
幽暗的世界裡,被巨大羽毛包裹覆蓋的地方,白若初從中抱出了一枚佈滿了天地道紋的鳳凰蛋。
她把蛋給了一位端莊秀婉的女子,蘿茵不知道她怎麼做的,那蛋消失了,那女子也懷了孕。
蘿茵又把這一頁逐字逐句研究了一遍,最後視線定格在最後的那行小字上。
“我想去我孃的墓室,我想開棺。”沈鏡辭靠在椅背上,曲著腿,視線沒有落點,置於膝上的手卻握成了拳。
“我娘不會怪我的,順便還能給她換個位置,回宗門找個風水寶地就很不錯。”
幻遊宗本身就是一處大型秘境,連本宗弟子都未必能探索完,想找一處風水寶地並不難。
蘿茵側首看他,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無聲散發的情緒。
她拽起披帛,團成一團,棉花一樣,往他臉上壓了壓,語調有些調皮,“怪不得你要找百川前輩陪著,他確實是專業的,這活我可幹不來。”
沈鏡辭的視線裡都是披帛的紅,又輕又暖,不由悶笑出聲,胸膛震動。
“還叫甚麼前輩,你現在比他強多了。”
沈鏡辭又往後靠得更深了些,姿態輕放,透過豔麗的輕紗眯著眼看她,懶洋洋地笑:“我就沒想過讓你動手。”
“我看這甚麼蚨嗣族帶了個‘蚨’字,也不知道和蟲有沒有關係,正好叫小師弟看看我娘那邊有沒有甚麼異常。”
“嗯,甚麼蟲都逃不開小師弟的法眼。”
兩人小聲討論著,又拿著傳音玉佩回覆同門的訊息。
翌日辰時,天光大亮,秋意濃濃,一百二十名新弟子已經進入了試煉場,正警惕地四處張望。
觀戰的人數之多,遠超眾人想象,若非他們是挑戰者,有專門的入場通道,恐怕連擠進來都困難。
而此時,眾人眼前黃沙漫漫,他們正置身於一片荒漠之中,黃沙堆砌而成的城池就坐落在沙海中央。
那城牆破敗不堪,像是久經戰火摧折,隨時都有垮塌的風險。
一百二十名挑戰者,分別立於四面城牆之外。
就在這時,空中忽然傳來了教習威嚴的聲音:
“這場挑戰賽唯一的規則便是——贏!”
“所有人相互配合,竭盡全力。黃沙之中的異獸也會助你們一臂之力。”
“只要打敗守城者,你們便擁有了入住天棲木的資格,具體由誰入住,稍後會另行安排比試。”
試煉場內一片譁然,他們本以為是像守擂賽一樣,一個一個打。
結果……一起?!
一百二十個打四個?!
到底是那四位得罪的人太多,教習故意刁難,還是說學宮覺得他們這些人太弱了,不配一對一的待遇?
而試煉場外則是噓聲一片。
“教習在忽悠這些愣頭青呢,打得贏才怪。”
“理是這個理,但是我好後悔沒報名啊。”
“我也是,觀戰哪有參戰好啊。”
“就是,他們都這麼強了,恐怕是最後一次出現在挑戰場上了,以後都看不到了。”
“怎麼還沒看到沈師兄和蘿茵師妹他們四個?”
話音未落,試煉場上空忽有異動。
厚重的雲層被無形的偉力推開一個圓,天光傾瀉而下,連翻卷的黃沙都沉落了下來,四野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向上望去。
就見四道身影在天光的照射下徐徐落下,衣袂翩然。
他們周身分明沒有靈光湧動,卻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氣度,彷彿他們本就該從那裡來,本就該凌駕於這片天地之上。
日光從頭頂垂落,將他們的輪廓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仿若神降。
當他們落在城牆上的那一刻,整個試煉場都安靜了,連風都忘記了呼嘯。
腳下是破敗不堪的城牆,四周是漫天黃沙。
極破的牆,極美的人。
場外觀戰的弟子們連呼吸都屏住了,一時竟忘記了歡呼。
蘿茵一身冰藍色法衣迎風獵獵,月白色的披帛曳在風裡,飄搖起伏,如同一彎大漠寒月,在漫天黃沙的世界裡格外清冽奪目。
她垂著眸,似不經意般掃過眾人,聲音淡淡: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