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琴琬和白亦清有問必答,言辭懇切,直到沈鏡辭帶蘿茵走時,都沒有提出任何要求。
就連送出的儲物戒指被沈鏡辭拒絕,他們也只是神色黯然,維持著風度沒有勉強。
最後目送二人離開時在門口站了許久。
蘿茵心口悶悶的,像是壓了一團又溼又重的棉花,很不舒服。
“師妹,你不必想太多,”反而是沈鏡辭比較冷漠,神色淡淡,“這只是世家拿捏人心的手段罷了。”
“他們天生就會以真情動人,一切都做得恰到好處。”
蘿茵抬首看他,好一會兒才說:“那我去和大師伯說,保下他們的性命。”
她雖長於現代,受的教育與修真界截然不同,但也明白一個道理。
有時候,上位者的一句話就能改變一個人或一個家族的命運。
幻遊宗有這個實力。
沈鏡辭停下腳步,清風吹得他衣襬浮動,捲起偶然飄落的花瓣又散開。
“是我說的,不是你說的,你還是可以恨他們。”蘿茵繼續朝前走,又轉過身來倒著走,“就算是我自作主張,你也不可以衝我發脾氣。”
“我敢衝你發脾氣?”沈鏡辭抬腳追上她,面無表情道:“哪一次不是你發的脾氣?我還得哄著你。”
對於坤嶽宗主來說,這確實只是一件小事,他答應得很爽快,還和蘿茵講明瞭此間關係。
確實如師兄猜測的那般,白家已處於生死存亡之間,即便他們是受害者,也已經被仙盟徹底圈禁。
但情況其實並沒有壞到極點。
白家和底蘊深厚的沈家不一樣,白家只是東雲洲二等勢力,反抗不了仙盟這樣的龐然大物。
尉遲銘此人心性狠絕,一旦海神之眼開啟,哪怕僅僅只是露出一點縫隙,那麼‘天昭映影術’也將傳遍全界。
凡人只能看到天空鋪滿霞光,或許還伴有悶雷聲。
但只要有一點修為,哪怕只是煉氣一層,也能看清所有。
到時候,仙盟首先要做的,必然是剷除曜天會以及類似組織,而不是處理虛無縹緲的竊天者‘家人’。
而且,白若初可不是甚麼普通的通緝犯,她的威懾力比蘿茵和沈鏡辭想象的還大。
並非人人都是尉遲銘那樣不管不顧的瘋子。
也不是人人都像幻遊宗這般,本身就和白若初有著解不開的仇怨糾葛。
仙盟的修士也有求生欲,也會害怕被莫測的竊天者報復,做事並不敢太過出格。
“茵茵,”坤嶽宗主認真教導,“你順心而為沒有錯,我輩修士正當如此。
但你師兄說得也對,他心裡彆扭,你多和他說說話。”
蘿茵應下,她自然是心疼師兄的。
最後,她還知道師尊出去打架了,可能會暫時聯絡不上。
亂魂冢蜃境開啟在即,蘿茵和沈鏡辭再次來到沐光集市,找到了煙婆婆。
小老太還是那副打扮,穿著灰藍色鎖著彩邊的布衫,頭髮用嫩綠的樹枝盤得一絲不苟,盤腿坐在灰色的三角帳篷裡。
長長的煙槍反射著淡黃光暈,一圈又一圈的菸圈從菸斗飛出來,按顏色堆疊在一起,碼得高高的。
“婆婆。”
蘿茵在帳篷前盤膝坐下,笑著拿出七彩瑛石,遞了過去。
六枚雪白的七彩瑛石因吸收了月華而顯得清冷聖潔。
這是她上次換菸圈時欠下的。
蘿茵還另外送上了準備許久的禮物。
“崽崽來了啊。”煙婆婆接過禮物,嘴唇彎起,那雙漆黑無光的眼瞳卻浮現兇戾之氣。
這並非針對蘿茵,而是她天生如此。
“嗯,婆婆,我早就該來的,但冬天雪太大了,集市沒有開。”蘿茵態度親暱,笑著說了自己已經結丹的事。
煙婆婆將煙槍放好,站起來示意蘿茵把手伸出來,然後一隻手在上,一隻手在下,將蘿茵的右手掌夾在中間。
她站起來也不過人類小腿高,是個十分袖珍的小老太。
那雙手和蘿茵的手比起來更是纖小,但她的手很白皙,長長的指甲微微內扣,搭在蘿茵的面板上,有點麻癢。
蘿茵沒有動,只是好奇地看著煙婆婆不同尋常的動作,感受到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從煙婆婆身上散發,讓她覺得舒服。
“你啊,”煙婆婆嘆氣,坐了回去,重新拿起煙槍抽了起來,眼神變得更兇了,“以後莫要再做耗費魂力的事了。
你還小,好好吃東西,好好長大,才是你當前應該做的事。”
“我會看著師妹的。”沈鏡辭見兩人說完話,才給煙婆婆行了禮。
“多謝婆婆的菸圈,之前幫了大忙。這是晚輩的一點心意,還請收下。”
沈鏡辭送上的謝禮不可謂不豐厚,但凡他有的,都送了一份。
煙婆婆身份神秘,對師妹的維護卻是實打實的,沈鏡辭也拿她當長輩敬重。
煙婆婆並沒有推辭,抬眼看他,“你變強了。”
她在青石碗上扣了扣菸灰,菸灰在碗中散成灰,好半晌,煙婆婆才道:“但這種程度,遠遠不夠,你缺失的部分……”
她張了張嘴,有些話卻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
蘿茵看出來了,連忙阻止,“婆婆,我們會小心的。”
她自己本身就修卜算一道,說不出口的話,必有緣由,強行吐露,傷人傷己。
“罷了。”煙婆婆也沒有強求,轉而看向蘿茵,眼瞳散發的奇異的兇光,野獸一般。
“崽崽,”她聲音低沉嘶啞,說得極慢,“你一定要記住,做事情要量力而行,絕不可輕易對人許諾。
若是許諾了,卻做不到,對你自身沒有好處。”
“我懂的,婆婆。”蘿茵點頭,“這次契約滅度人阿蟬,我就很堅持,沒有答應她的條件。”
從小爺爺就教過她:諾不許人,許必踐之。
一言既出,牽動因果。
煙婆婆頷首,知她尚未徹底覺醒,聽不懂自己話中深意,但只要不要隨意許諾便足夠了。
煙婆婆抽著煙,隔著一圈圈嫋嫋升起的朦朧菸圈,說道:“你的亂魂冢一行,機緣伴隨著危機,你自己應該也卜算過了。”
“是,所以我才來求婆婆的煙啊。”蘿茵算出來的危機還挺大的,但她非去不可。
煙婆婆隨手在地上拔了幾根草,編了一個和上次一模一樣的手環出來。
這一次,她給的菸圈更多,足足有幾十個。
“這些菸圈給你,你看著用,功用你自會知曉。”
她另外又編了一個草編蜻蜓出來,這個是給沈鏡辭的。
“你拿著,別死了。”
蘿茵嚇到了,眼睛瞪得溜圓,“婆婆!”
不過是個亂魂冢蜃境而已,怎麼就關係到生死了?
“咋咋呼呼幹甚麼?”煙婆婆拿煙槍點了點她,“我說是亂魂冢的事了嗎?”
那也是大事啊!事關師兄安危,蘿茵怎能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