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琴琬來到浮空島,正兒八經向幻遊宗在玉京島的駐點遞上了拜帖。
自從幻遊宗多了這處公開的駐點之後,類似的拜帖多如牛毛。
但幻遊宗會接嗎?
那不能夠,隱世宗門不搞那一套。
就算真有重量級訪客,那也是在城主府接待的。
至於讓人進幻遊宗?那金鑲玉也不幹啊。
它不但有門設,它還有門格,數萬年都沒放過外人進門,自然不可能因為多出一個駐點就破例。
再說了,待膩了它就換個地方,長久待在一個地方才稀奇。
坤嶽宗主明確說了,雖然這次情況特殊,但中途也可能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去。
在外撒野的弟子們自己注意了,回不來自己看著辦。
像蘿茵他們這種在百道學宮求學,臨時回宗門休養閉關的弟子,只要有空就輪流衝著金鑲玉各種甜言蜜語。
怎麼肉麻怎麼來。
總之,他們不要被帶到別的地方去。
回內海域不但麻煩,它還死貴。
沒準等他們從大老遠的地方跑回學宮,學分早就扣得一乾二淨了,只能被迫退學滾蛋,遠離能夠發大財的蜃境。
太慘了,死也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沈鏡辭眸色未明,兩指微一用力,傳迅的靈息便化作光點消散。
他沒有過多思考,起身出了閉關室,朝師妹的閉關室望了一眼,便轉身回臥雲峰去了。
也不知道老頭子勤快不勤快,他的小木劍可都消耗得差不多了。
坐在棉花雲上時,沈鏡辭還在想他外祖母這個人。
印象最深的竟然是母親去世後,她來看他。
她在黑與白的世界裡突然出現,抱著他,悲傷中帶著悲憫,順著他的背,小聲安慰。
她的小女兒白若初站在她身旁,同樣神色哀慼。
那時的沈鏡辭才六歲,只把他們當作親人。
可後來……
梁琴琬說:“你小姨會像親生母親一樣照顧你。”
那表情,那語氣,既溫和又真誠,卻讓他在那個夏日裡失去了所有親人。
扯了扯嘴角,沈鏡辭雙手向後撐著,抬頭望天。
藍天白雲,可真是個好天氣啊。
臥雲峰。
頑空一看到逆徒就沒好氣,抓了一把小木劍擱在桌上,發出咔噠一聲悶響。
“以後在學宮輕點作,留著命去外面禍害別人也行啊,老子還能來得快一點。”
沈鏡辭在桌旁坐下,漫不經心地拿出銀鏈把小木劍一個一個掛了上去。
小木劍精緻小巧,裡面封存著頑空的劍意,鬆鬆掛在腰間,比尋常腰部掛飾還多了幾分韻味,不瞭解內情的,只會以為這是個好看的配飾。
就這樣,沈鏡辭還有意見,他頭也不抬,把小木劍挨個掛好,慢聲慢氣道:“您就不能換個花樣,做得更好看一些嗎?”
“嘿,你個臭小子,”頑空不樂意了,“老子哪裡做得不好看?你和茵茵天天戴著,你杜師叔都沒挑過理。”
“我這不是覺得您還有進步空間嗎?”沈鏡辭兩指鉗著一個小木劍,指給頑空看,“你看,比如這裡,可以描個銀邊甚麼的……”
頑空已經黑著臉在擼袖子了,沈鏡辭忙帶著椅子往後撤,還不怕死地笑,“做不到就算了,我也不是特別介意。”
頑空咧嘴一笑,手中劍光一閃,驟然出手,直刺沈鏡辭咽喉。
凌厲的劍氣掃過桌案,桌上茶盞紋絲不動,盞中的茶水卻無聲盪出一圈圈漣漪,所有殺機,盡鎖一人。
沈鏡辭眼中散漫退去,手腕一翻,無羈劍格擋出“當”的一聲脆響。
他身下木椅“吱呀”一聲向後滑開半步,只在青磚地面拖出兩道淺痕,便穩穩停住。
他抬起眼,風骨雋秀的面容倒映在如雪水洗過的劍鋒上,眉眼中盡是張揚意氣,只是一剎那便飛身刺出一劍。
師徒二人瞬間纏鬥在一起。
從屋內到廊下,再到開闊的演武場,步步生風,靈力形成的氣旋內斂,未傷及一草一木。
直至踏入沙地,二人周身的氣機才轟然放開!
霎時間,劍光不再是光。
是游龍乍破深潭,鱗片反射出的萬千碎陽;是暴雨逆衝向天,每一滴雨珠凝成的銀針……
而這些,僅僅只是殘留的劍光,更加兇險的,是那些無影無形的劍意。
它們在空中交織、碰撞,早已交鋒了上百回合,快到連神識都無法捕捉,只在偶爾交錯時,迸發出肉眼難見的細微震顫嗡鳴,震得四周空氣膨脹又坍塌。
劍已無影,人亦無形。
夕陽沉落,餘暉潑灑而下,卻被縱橫的劍氣攪得粉碎,化作漫天漂浮的金色光塵,細如珠粉,緩緩沉浮。
直至漫天繁星升空,師徒二人才終於收劍。
頑空彈了彈袖子上的灰塵,眯眼打量自己的嫡傳大弟子。
汗珠順著沈鏡辭稜角分明的輪廓滑過脖頸匯入衣襟,他已經在收劍的一剎那恢復成了平日的張揚慵懶。
彷彿無論甚麼事都不值得他低下頭顱,也沒有甚麼兇險絕地是他不敢去闖的。
那些年,為了提高實力,重傷只是家常便飯。
他罵他,臭小子還笑,把染血的衣服撕開往地上一扔,滿不在乎地說:“知道啦,我這不是沒死嗎?”
可他下一次還敢。
頑空能怎麼辦?
只能求著老祖和太上老祖在混小子身上疊加保命手段。
直到和茵茵結契……他才收斂。
不再刻意進行生死間的磨礪,變成了“溫和”的師兄。
而現在,頑空壓了壓嘴角的笑意。
他的徒弟長大了,是實力高強的修士,是鳳凰神鳥。
不再是那個被邪陣迫害,獲救後第一時間不是想著回家,而是想著怎麼賴上自己的倔強小孩。
頑空收劍負於身後,直視前方輕哼了一聲,“勉勉強強。”
沈鏡辭都看笑了,“您倒是誇我啊,我看您在外面不是很會誇嗎?怎麼當著我的面就不說了?”
“你還用人誇?”頑空睨了他一眼,“再誇能把天都給老子捅破嘍。”
“破就破唄,能把天捅破那也是一種能耐。”沈鏡辭不以為意,施了個清潔術,上前和自家糟老頭子肩並著肩挨著一起走,突然說:
“我那個外祖母來了。”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是再平常不過的敘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