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風呼嘯著灌入沈鏡辭的衣衫,他本就只著了一件單衣,鬆鬆垮垮的腰帶繫著,露出大片胸膛。
只是一眨眼,他便來到了蘿茵的面前。
他一腳踩在雪上,發出“咯吱”一聲響,光腳陷進了雪裡,褲腿邊緣焦黑的灼痕碎成灰,在純淨的雪上落下黑色粉末。
“師妹……”沈鏡辭聲音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心間難以言說。
他單膝跪地,想要捧起那隻半透明的白團子,卻發現無法做到。
他的掌心直接穿透了她的身體,在心底砸出了一聲巨響。
“嗷~嗚……”
師~兄……
細弱無力的聲音讓沈鏡辭難以保持冷靜,他俯下身將額頭輕輕貼在她倔強仰起的頭上。
不敢閉上眼睛,怕一切都是幻覺。
沒有毛茸茸的觸感,很冷很虛幻,鼻尖聞到的也只是雪的冰冷氣息。
“師妹。”
他聲音低慢,像是在呢喃中確定著甚麼。
“嗷……”
蘿茵感覺身體暖了起來,師兄的氣息與她相貼,滾燙灼人。
她抬起爪爪就能摸到他高挺的鼻樑、濃密的睫羽。
可她伸出手卻摸了個空,透明的爪爪映出了他顫抖的睫毛,卻甚麼也摸不到。
是了,她在做夢……
師兄來接她了。
蘿茵眨了眨眼,魂體便在一瞬間進入了沈鏡辭的識海。
沈鏡辭的識海是臥雲峰,他住的小院裡栽滿了靈花,院子的一角還有一個練劍的地方。
蘿茵緩緩落下,還未觸地就被柔和的風托起,送進房間,在柔軟的墊子上趴下。
小被子從天而降將她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毛茸茸的小腦袋。
終於不用再強撐了,這裡比她想的還要溫暖……
幾乎是被子落下的一瞬間,蘿茵就睡了過去。
沈鏡辭沒有動,皺起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
他小心地感知著,卻沒有去碰觸蘿茵。
此時的情況和在風雷蜃境中,師妹意識降臨他識海時完全不一樣。
這不是意識,是她的靈魂。
看著團成一團,窩在那裡一動不動的白團子,沈鏡辭的心臟揪起,調動魂力聚集在她周圍。
“臭小子,你怎麼在這兒?”
突如其來的聲音響起,竟是頑空趕了過來。
他本來在查白家的隱藏勢力,卻感知到劍符被觸動,突然心慌,竟甚麼也顧不得了。
好在他衝到這裡時就見到了徒弟。
可,那一身萎靡到不行的氣息是怎麼回事?
沈鏡辭手掌撐了一下地,雙手都沒入了雪裡,讓他身體不自覺晃了晃,沒能站起來。
頑空連忙將他扶了起來,心底湧起怒意:
“你又用了甚麼秘術?!”
沈鏡辭臉色蒼白,長出了一口氣,將身體大半重量都壓在頑空的身上,一雙鳳眸疲憊又冷硬,望著冰冷的雪地,慢聲道:
“師尊,可是白家出了甚麼事?”
頑空多瞭解他啊,一看他這樣就是在轉移話題。
他冷哼了一聲,側著頭點了一下不遠處的白宅,“你自己不會看、不會聽?
你方葒師叔他們來晚了一步,白念真死了。”
死了?
白念真死了?
沈鏡辭沒有說話,寒風吹得他衣衫飛舞,未曾束起的烏髮裡也纏進了風雪。
【師兄,我幫你。】
【我幫你,殺了她!】
明媚的少女坐在露臺的矮牆上,說得是那樣的認真。
如今,她竟真的做到了?!
一時間,沈鏡辭連護體靈氣都忘記了,雪風貫體而過,身上又冷又熱。
冷在表面,熱在四肢百骸、骨血深處,安靜地沸騰。
他不知道自己該喜還是該怒。
白團子睡得安穩,可她是那麼的虛弱……
讓他心痛難忍。
頑空拿出一件黑色斗篷,抖開給逆徒披上,嘴裡不停數落:“瞧瞧你像個甚麼樣?衣服不好好穿,鞋也不穿,
要是有哪個姑娘看見了,還以為你大半夜的圖謀不軌。”
“師尊……”沈鏡辭抬手攏住斗篷,漆黑的眼珠看向喧鬧的白宅:“我的咒印解了。”
頑空愣了一下,還不待說甚麼,沈鏡辭又道:“送我回學宮吧,師尊,我累了。”
他的聲音又低又沉,尾音已成氣音,又累又虛弱。
頑空到底心疼徒弟,咬牙給他傳音:【你最好想清楚怎麼跟為師解釋,為甚麼劍符會被觸動,為甚麼大半夜出來發瘋!】
才剛剛轉身,竟有一人從白宅裡走了出來。
“沈鏡辭?”
尉遲銘一眼便鎖定了風雪中的人影。
沈鏡辭回頭,兩人隔空對視,臉色皆是病態的蒼白。
沈鏡辭是因血脈覺醒被中斷的本源震盪,還有秘術的損耗。
而尉遲銘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此刻卻透著一股極其不協調的、近乎狂熱的清醒。
“沈鈴菲在哪裡?”
尉遲銘的聲音壓抑著某種難以言說的瘋狂。
他不相信白蛛夫人死了,她的神藏他還沒有拿到!
沈鏡辭僅僅只是詫異了一瞬,便猜到了。
或許情況遠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許多高階修士為防不測,會預先剝離一縷分魂置於安全之地。
而白若初……
他猜,以她的狠毒和手段,只會施以特殊秘法,將分魂藏在他人神魂的深處。
比如白念真。
她有用時,便直接佔了她的身體和身份。
比如,她的親生女兒……沈鈴菲。
“我沒有見到她。”沈鏡辭實話實說,他心裡記掛著師妹,哪裡還能注意到其他。
此時他也只是想快點回去,送師妹魂魄歸體。
至於沈鈴菲……他眸色暗了暗,心中的預感並不好。
尉遲銘的眼神瞬間變成了濃黑,竟向沈鏡辭伸出手,“會不會,你……”
“宮主!”頑空一把將徒弟攔在身後,眼神瞬間狠厲,咬著牙一字一句說得鏗鏘:“他是我頑空的嫡傳弟子,想要動他,除非我死!”
他的本命劍應和著他的心情,不停震顫嗡鳴,腳邊劍影起浮。
縱使尉遲銘修為高出許多,但他此刻外強中乾,頑空未必不能贏。
尉遲銘如此癲狂的態度,倒是叫沈鏡辭側目。
師妹和他說過,穿越者和本土的竊天者都有神藏,神藏之間可以互相吞噬。
不管尉遲銘到底為甚麼執著於竊天者,又是否是因為神藏……
他都得不到他想要的。
因為,他的師妹不會輸。
風聲驟起,聞人寂瞬移出現,見此情形眼中冷意浮現:
“縱使我們懷疑白蛛夫人掌握著某種秘法,能附身於血源親屬而不遭排斥。
可我這位師侄與她的血脈牽連,遠不及沈鈴菲親近。
且他十餘年都沒有回過沈家和白家,斷無被分神寄居的可能。”
他幻遊宗可不是甚麼荒山野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