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星臺。
今夜天朗氣清,氣溫雖低,卻並未下雪。
元嬰期學士易觀海在觀星一道的造詣連萬星閣的長老也頗有讚譽,因此來聽課的弟子特別多。
蘿茵也喜歡聽易學士的課。
他娓娓道來的語調,總讓她想起小時候夏夜的院子裡,爺爺指著滿天繁星,給她講星宿故事的時候。
觀星臺很寬闊,風也很大,弟子們席地而坐,等著學士的到來。
蘿茵才剛鋪上蒲團坐好,身旁便坐了一人,離得太近讓她覺得有點冒犯,一回頭竟然看到了沈鏡辭。
“師妹,是我說錯話了,你別生氣好嗎?”沈鏡辭低聲和她道歉,臉色緊張又誠懇。
蘿茵目視前方不看他,低聲解釋:
“我沒生氣,我只是上課時間到了。”
那些尷尬,風一吹就沒了,她是有些不自在,但也確實沒有生氣。
“真的?”沈鏡辭認真觀察她臉色,見她神色如常,這才半信半疑鬆了一口氣,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前面一排的方展星。
方展星扭過頭來,擠眉弄眼的,沈鏡辭懶得搭理他,低聲和蘿茵說:“明天早上師尊會來接我,你要去嗎?”
雖說他不想師妹跟著他出去冒險,但他追過來時也想了很多。
師妹是有獨立思想的人,不需要他替她做甚麼決定。
他有想法可以說,但如果連告知一聲都沒有,那就是他的錯了。
“去。”蘿茵當然要去,“我叫上小師弟一起去。”
明昭的能力特殊,蘿茵想和他一起有個照應。
沈鏡辭皺了一下眉,“我其實不希望你去……”
“嗯,你別管,我要去的。”蘿茵剛低頭點著傳音玉佩和明昭約好,就見易學士到了。
見師兄還要說甚麼,她直接抬手拒絕,對於易觀海這位壽元將近還在教學的學士她很敬重。
先前缺課,她都會認真道歉,說明原因。
沈鏡辭看了她好一會兒,終是隨著眾人一起給易學士行了禮,而後坐下一起聽課。
易觀海身形清瘦挺拔,白髮長眉,佈滿溝壑的臉上滿是豁達。
他沒有耽誤時間,直接開始講課:“星象推演千般變化,說到底,不過‘規律’二字。”
易觀海隨手凝出幾點星光,在夜空中勾勒。
“一看軌跡、二看關聯、三看變化。”
“星星的執行軌跡突然變快或變慢,星光變得明亮或晦暗,這些都是‘變數’的徵兆,也是推演吉凶的關鍵。”
他略作停頓,指間星輝明滅,映得他臉上溝壑深邃,“你們能坐在這裡,大多都是有基礎的,甚至有許多人都學得不錯。
那麼定是知曉,如今天機難測。”
蘿茵坐直了身體,現在的星象讓她迷糊。
一方面她覺得是未來全是看不清的迷霧,一方面又懷疑是不是自己學藝不精,看錯了。
見許多弟子點頭,易觀海滿意頷首:“不錯。”
“天道浩渺,星軌無常。但近些年間,諸天星辰異動之頻、軌跡之詭,實乃老夫平生僅見。”
“星輝晦暗,劫氣滋生,這是大爭之世將至的訊號。”
他話音一落,觀星臺上一片抽氣聲。
“敢問學士,此劫可有解法?”
“學士,弟子惶恐,不知此劫將應在何處?”
方展星沒有回頭,悄聲傳音給二人:【我師尊說的比這還嚴重些,說是‘危亡之世將臨’……
我們之所以參與養花人組織的調查,實在是因為它出現的時機太巧了,怕也是劫變中的一環。】
沈鏡辭不動聲色,心下卻掠過諸多想法,只是不便表明。
蘿茵:【還有提別的嗎?】
方展星搖了搖頭:【以我目前的實力,甚麼也看不清。
長輩們的嘴一個比一個緊,能漏這麼一句半句的,還是因為閣裡許多長老都看出來了,瞞不住。】
“莫慌,”易觀海雙手下壓,觀星臺瞬間安靜下來。
“長夜固然深沉,老夫卻從中窺得一絲不滅的星火。”
易觀海撫須微笑,從容淡定的姿態讓眾人心下稍安。
“持正守心,礪行修身,爾等皆可成為照亮長夜的一縷星火。
眾人同心,光光相照,縱是微弱,也能破除黑暗。”
他的聲音沉緩,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雖然眾人心知這可能只是寬慰之語,此時也不免心中滾燙。
修道之途,本就是與天爭命,於絕境中爭一份我命由我。
蘿茵抬起頭,望著澄澈的夜空,星辰閃耀,正是天朗氣清的大好夜晚。
她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甚麼也沒想。
沈鏡辭也在看夜空,只覺得乾淨祥和,並沒有看出其他來。
“危亡之世將臨”嗎?他想,其實只要天隙還存在,這個“危”就解不了。
不管是屬於百道學宮的小蜃境,還是那些更加神秘的大型蜃境,至今都還有許多謎團沒有解開。
和九寰界相撞的大荒界是如何滅亡的?
誰也不知道。
師妹說,亂魂冢‘境中境’的地底深處埋著大荒界的煞魔……
還有那個連滅世危機都毀不掉的神秘宮殿。
那隻黑色神獸的殘魂,還在守護著祭天台。
哪一個都不簡單。
他微微側首,見蘿茵還望著天空出神,表情很嚴肅,就連眉頭都有些微微皺起。
他輕聲傳音:【師妹,星星挺好看的,你說,像不像我背後的鳳凰?】
蘿茵回頭就撞進一雙帶笑的眼睛裡。
夜風拂過,撩起沈鏡辭幾縷散落的髮絲,在星輝燈影裡輕晃,為他平添了幾分慵懶。
他看似懶散的坐姿,實則隱隱透出蓄勢待發的勁力,蘿茵知道,他若要出劍,也不過一瞬間的事。
【不像,你背後的那隻鳳凰是個小可憐。】蘿茵眨了眨眼,也笑了起來,才剛剛升起的沉重都散去了。
【我們去把它的‘真實’找回來。】
甚麼星象都和他們無關,他們才多大?
好好生活,好好修煉就是了。
沈鏡辭輕笑:【好,如果順利,今年夏天我們就能啟程去東雲洲,到時候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方展星迴過頭看了兩人一眼,又趕緊轉回去,繼續裝他雲淡風輕的高人。
天幕還未徹底掛白時,觀星課便已結束,而在外城的偏僻小巷裡,四道身影在陰影中潛行,跟上了推著板車的瘦弱小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