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珵明的眼眶紅了。
上回在國子監,他聽見俞景敘說這番話之後,回去翻來覆去想了好幾天,實在想不通,便去找父親旁敲側擊地打聽了一番。
父親沒有說太多,但大意他聽懂了,是俞景敘先疏遠了乾孃,乾孃屢屢被推開,心灰意冷之後才離開俞家。
明明是俞景敘錯了,為甚麼還能那麼理所應當地怪別人?
他不懂。
赤紅的眼眶啪嗒啪嗒開始掉眼淚。
“喂,小孩,哭甚麼?”
冷不丁聽到一個聲音,蘇珵明連忙擦了一把眼淚,回過頭,見假山的梅花樹下,竟站著一個女子。
鄭涵瞥了他一眼,見他強忍淚水,扯唇道:“哭有甚麼用,我雖不知道你和那個小孩之間有甚麼恩怨,但做事要懂該斷當斷,既然他都把話說得那麼絕,不領情,還誤會你,這種人即便過去再好,那也是過去,斷了就斷了。”
蘇珵明用力吸了下鼻子。
鄭涵隨口說道:“前朝有位名士,名叫沈三,與同窗周墨自幼相識,情同手足,後來因家族立場相悖,周墨屢次誤解沈三,沈三念及舊情,數次解釋,卻始終得不到諒解,最後乾脆主動疏遠,不再往來,他說,交友當知心,知我者,無需多言;不知我者,言多無益……這,才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這個典故,我在書中看過。”蘇珵明開口,“不管是周墨誤解沈三,還是沈三遠離周墨,二人都是因為家中立場問題,實則,他們二人心中還是拿對方當做朋友……而我的朋友,大概是真的不拿我當朋友了。”
鄭涵有些意外。
這個典故非常小眾,即便是讀書人也未必涉獵,更何況是眼前這個半大的孩子?
她低頭看著他,見他紅著眼眶站在雪地裡,腰背挺得筆直,說話時的神態出乎意料的沉靜。
能教出這麼聰慧明理的孩子,為父者又會差到哪去?
她想起蘇嶼州方才在三殿下等人面前侃侃而談的模樣,忽然不那麼確信……那個在詩會上吟出打油詩的蘇嶼州,真的就只是一個草包?
鄭涵揉了揉他的頭:“我從未想過這個角度,只看到了斷的決絕,卻忽略了那二人背後的情非得已,今日倒是受教於你了。”
蘇珵明拱手:“我也受教了。”
鄭涵的唇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這時,庭院外傳來一陣熱鬧的鑼鼓聲與歡呼聲,新娘宜芳縣主的花轎,終於到了。
散落各處的賓客,紛紛聚攏到正廳前。
宜芳縣主一身大紅嫁衣,被喜婆扶下轎來,跨馬鞍、過火盆,一路紅綢引著新人進了正堂,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禮成,便熱熱鬧鬧地開了席。
江臻和謝枝雲、藺晏晏等女眷坐在一桌。
幾人一邊吃席,一邊閒聊,突然一個丫環輕手輕腳地走到謝枝雲身側,遞上一封信。
謝枝雲沒有多想,拆開一看,頓時難以置信。
“甚麼信,看得這麼入神?”江臻往前湊了一眼,也驚了一下,“竟然是情書?”
“我剛穿來大夏是孕婦,現在又是孩子媽,堂堂郡主之母,居然有人給我寫情書,膽子真大!”謝枝雲的視線掃到信件落款處,壓低了聲音,“傅源深……這人誰啊,我壓根不認識。”
藺晏晏微微一愣:“這人怎麼姓傅?”
謝枝雲低頭又看了一遍落款名字。
她忽然記起來了,之前在傅家年節的祭祀上,當時她婆婆傅夫人還特意提了一嘴,說旁支某房有個嫡長子很有本事,今年秋闈考上了舉人,似乎就是叫傅源深……
她撓撓頭:“說起來,這個人算是朝華父親的同族堂弟,給我寫情書幹嘛,送錯人了吧?”
“但信件開頭確實是你的名字。”江臻放下筷子,沉聲道,“我修大典的時候,看到過一個大夏的風俗,有些年輕女子在丈夫死後,婆家怕她守不住改嫁,帶走豐厚的嫁妝,人財兩失,便會從族中挑選一個年輕男人與這女子再婚,這樣一來,便會讓女子繼續留在自家宗族中,保住嫁妝,兩廂便宜,外人還說不出半個不字。”
“甚麼?”謝枝雲簡直驚呆了,“還有這種事?這簡直是將女人當成貨物,敲骨吸髓,利用乾淨……所以,我婆婆,是怕我改嫁,拋棄朝華,用這種方式綁住我?”
“你先冷靜點。”江臻道,“以我之前與傅夫人相處的來看,傅夫人性子溫和,心思通透,待你也十分寬厚,應該不會揹著你做這種事,即便她真的想為你擇婿,也會事先與你商量,經過你的允許……”
藺晏晏也道:“說不定是此人想吃傅家主支的絕戶,你回頭和傅夫人好好聊聊。”
謝枝雲抿緊唇:“知道了。”
宴席結束後,以祈善堯為首的一大幫紈絝,仗著酒勁非要去張驍新房鬧一鬧。
張驍以前也沒少跟著祈善堯鬧別人的洞房,如今輪到自己,倒也豁達得很,十分配合地任他們起鬨。
樊沛吹著口哨喊道:“張驍,咱們先來個簡單點的,你,站桌子上去,用屁股寫四個大字,早生貴子,哈哈哈哈哈……”
張驍捂臉。
這損招,是他以前想出來對付三殿下的。
怎麼一轉頭就輪到自個了?
沒辦法,種甚麼因得甚麼果,他脫了鞋就要爬桌子上去。
坐在床沿的宜芳縣主忽然扔下遮臉的扇子,厲聲道:“你們到底鬧夠了沒有?”
滿屋子的人被她這一聲吼得一愣,笑聲戛然而止。
張驍手裡還拿著剛脫下來的一隻鞋,放也不是,穿也不是。
祈善堯被當眾呵斥,臉面上過不去,但畢竟是他的表妹,大喜之日也不好發作,扯了扯嘴角:“表妹氣性還是這麼大,以前在長公主府,你鬧脾氣也就罷了,如今都嫁人了,該收斂些了……行了,咱們走吧。”
話落,帶著一行人出了新房。
宜芳被他這麼陰陽怪氣地一頓數落,怒氣更甚,轉身抓起桌上的杯盞就要往地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