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京城落了第一場薄雪。
姚文彬的婚禮就定在這天。
因皇后以身作則,推行上下節儉,所以姚家得婚宴辦得極為樸素,只在簷下掛了紅綢,貼了雙喜字,宴席也只請了至親與交好的同僚。
江臻、藺晏晏、謝枝雲一行人剛踏入姚府大門,姚夫人便熱情地迎了上來:“晏和公主,江大人,傅少夫人……裡面請,來人,上茶。”
“今日文彬大婚,最該感謝的就是江大人啊!”姚夫人一臉感慨,“這滿京城誰不知道文彬從前是個甚麼樣子,這些年來上門告狀的人比來送禮的還多,我跟他爹愁得頭髮都白了,如今他天不亮就去譯異館當值,回家也不往那些酒樓賭坊跑了,我養了十幾年的兒子,從沒見他這樣上進,這都是江大人的功勞,是江大人把他從那條歪路上拽回來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便哽咽了。
姚大人在旁邊咳嗽了好幾聲,她才勉強收住。
江臻渾身不自在,乾笑道:“……又有賓客來了,姚夫人去忙吧,我們自便就好。”
她拉著藺晏晏和謝枝雲,快步走到角落坐下。
藺晏晏從宮女手中拿過一卷草稿紙,攤開,壓低聲音問道:“臻姐,火炮研發的幾個關鍵資料,我算了好幾遍總覺得不太對,你幫我看看。”
江臻低頭看過去:“……硝石提純的比例還要再調,你這裡取的數值偏低了,按這個比例做出來的火藥燃燒速度會不穩定。”
藺晏晏點頭:“還有這個,硫磺的純度怎麼量化我一直沒想明白,用比重法還是用燃燒法?”
“核心是這樣……”江臻有條不紊講起來。
“停!停!停!你們倆能不能別聊這些晦澀難懂的東西了?”謝枝雲聽得頭大如鬥,“你們快看,新郎官姚文彬終於要去接親了。”
姚文彬一身大紅的新郎裝從正堂裡走出來。
他走到姚大人和姚夫人面前,躬身行禮,恭敬地拜別:“爹,娘,兒子去接親了。”
他身後跟著四位伴郎,季晟、樊沛、張驍、顧修然,四人皆是一身寶藍色錦袍,身姿挺拔,襯得姚文彬愈發精神。
季晟壓根不想來當這個伴郎。
可,昨天大清早天沒亮,就被姚文彬堵在錦衣衛衙門口,又是鞠躬又是作揖,磨了小半個時辰。
他不得不應。
“你厲害,居然能請來季指揮使當伴郎。”樊沛低聲道,“我聽說你未來夫人有五個哥哥,有季指揮使在,那幫人想必不敢怎麼為難你。”
“那是。”姚文彬壓低聲音,得意道,“要不然,我怎麼會軟磨硬泡讓季大人過來呢。”
一行人說說笑笑,沿著街頭緩緩前行。
就在接親隊伍經過一條僻靜的小巷子時,季晟無意間抬眼,頓時愣住了。
巷子深處,站著一位身著正紅色衣裙的女子,紅裙似火,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身姿窈窕,在清冷的初冬裡,耀眼得讓人移不開目光。
那不是穆音是誰?
季晟見慣了她一身玄黑勁裝,利落幹練,眉眼清冷,不開口時,讓人難辨男女。
從未見過她這般身著紅衣的模樣。
他一時看呆了去。
就在這時,一輛馬車忽然從巷口疾馳而過。
車身寬大,簾子垂得嚴嚴實實,將巷子裡的那抹紅色擋了個嚴嚴實實。
馬車停了一會兒,然後便駛了過去。
馬車駛遠,季晟連忙抬眼望去,心臟驟然一縮,巷陌深處,那抹紅色身影竟消失得無影無蹤!
季晟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來不及多想,策馬朝那馬車追去,將姚文彬的聲音扔在了身後。
只是大街上人太多了,他沒辦法策馬揚鞭,就在他剛拐過一個街角時,一道黑影突然從旁側疾馳而來,速度極快。
季晟眼神一凜,不及細想,反手拔出腰間的長刀,猛地回頭喝問:“誰?”
回頭的瞬間,他卻收了刀。
眼前之人,正是五城兵馬司的周統領。
周統領連忙勒住馬,語速極快:“季指揮使,莫慌,是下官……京城最近出了一起大案,有年輕穿紅衣的女子接連失蹤,幾天後屍體在城外被發現,到昨天為止,已經死了七個人了,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聯手查了半個月,甚麼線索都沒查到……穆仵作便主動請纓,穿紅衣當誘餌,我安排了人在暗中跟著,她不會有事。”
他心底暗自思忖。
季指揮使與穆仵作果然相識,而且關係不一般,否則,以季指揮使素來冷酷的性子,絕不會這般失了分寸。
“此案是大案。”季晟開了口,聲音冷硬,“我跟你們一起去。”
周統領正要應聲,街那頭忽然奔來一匹快馬:“統領大人,不好了,屬下跟著穆仵作乘坐的那輛馬車,行至前方的岔路口時,對方似乎察覺到了我們的跟蹤,故意繞路,我們一時不慎,竟把馬車跟丟了……”
“甚麼!”周統領大驚失色。
“廢物!”季晟也變了臉色,“在何處跟丟了,仔細說清楚……”
此刻,城西一座宅院內。
穆音被從馬車上拖下來,扔在冰涼的地磚上。
她閉著眼,仔細聽腳步聲。
只有一個人。
從腳步的節奏和落地的力度判斷,是個男子,體重中等,習慣用右腳發力。
她原以為連環殺人案的兇手至少需要兩個人配合才能完成擄人、運輸、棄屍的全部環節,沒想到從頭到尾竟只有一個人。
她正思索著,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別裝了。”
穆音心頭一驚。
她睜開眼,面前的男子看上去三十多歲,面容平平無奇,是那種走在街上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相貌。
“你們在查我,我怎麼會不知道呢。”男子歪了歪頭,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躺在地上的穆音,“你是五城兵馬司那個最優秀的女仵作,我殺的那七個女人,都是你親自驗的屍吧?”
說著,他突然伸出手,指尖摩挲著她的手背,“告訴我,驗屍的時候,那些屍體,是甚麼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