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邁步走過去。
“不可。”祈今越快步上前,“江大人,要去也該我去,第一,我是男子,身形比你沉重,若我能平安渡過,便足以證明滑輪組能承載更重的重量,第二,我是大夏皇子,皇室子弟尚且敢親身一試,便足以彰顯此法無虞,也能讓村民們相信,朝廷絕不會拿他們的性命開玩笑。”
此話一出,周圍的朝臣們紛紛變了臉色。
“四殿下,萬萬不可。”
“您是金枝玉葉,怎能親身涉險?”
“救援之事,自有侍衛們效力,四殿下何必親自冒險?”
皇帝眉頭緊鎖。
他的兒子本就不多,先太子沒了,老二老三老四,每一個都在他心上掛著。
這種冒險的事,該讓侍衛去做……
“兒臣身為大夏皇子,食君之祿,當擔君之憂,見萬民身陷險境,當盡己所能,護民周全。”祈今越句句鏗鏘,“還望父皇准許。”
皇帝沉默了幾息,才道:“好,朕準你。”
祈昭執眉眼低沉。
他原以為老三是個愛爭搶的。
萬萬沒想到,連老四也是這樣。
回來了不過短短一段時日,從寺廟裡帶回來一副不爭不搶的慈悲面孔,他還以為這個四弟會安安靜靜當個擺設,結果呢?
如此會爭。
如此會搶。
如此會籠絡人心。
他冷眼看著祈今越坐進了搖籃之中。
搖籃沿著繃直的繩索向對岸滑去,底下的洪水依舊在咆哮,洪水翻湧著拍打岸壁,濺起的水落在祈今越身上……
行至河道中央時,一陣狂風忽然從上游峽谷中灌下來,搖籃跟著劇烈搖晃起來。
祈昭執的眸光黏稠而陰暗。
如果繩子斷了,如果輪子卡住了,如果籃底翻了,老四就會掉下去……底下是滔滔濁浪,水裡裹著斷木和亂石,掉下去的人絕無生還可能。
他的目光掃過岸邊固定繩索的木楔。
只要輕輕鬆動一根木楔,繩索便會失衡,搖籃定然會墜入洪水……
就在這時。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太子殿下。”江臻的目光直直看向祈昭執,“滑輪是微臣驗了又驗的,每個繩結是微臣都親手摸過的,萬萬斷不了,太子殿下您說是嗎?”
祈昭執唇瓣勾起譏諷的笑:“江大人說斷不了,那自是斷不了。”
不多時,搖籃停在了對岸的高地邊緣。
祈今越從容地從搖籃裡走下來:“諸位鄉親,我是大夏四皇子,方才我已親身試過,這搖籃十分安全,大家不必畏懼。”
村民們心中的顧慮霎時消散。
此刻洪水已然漫過大腿,冰冷的泥水刺骨,高地越來越小,眾人再也不敢耽擱,紛紛湧了過來,開始爭先恐後地往搖籃這邊擠。
“都停下!”
祈今越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
那股平日裡深藏的皇子氣場登時迸發,喧鬧的人群立即安靜下來。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位肚子高高隆起的孕婦身上:“孕婦先走。”
孕婦卻連連搖頭,把身邊的兩個孩子往前推,聲音又急又啞,帶著哭腔:“娃兒們身子弱,經不起洪水浸泡,求求殿下,讓娃兒先走!”
祈今越看了她一眼,沒有再爭,彎腰將那兩個孩子抱進了搖籃。
然後退後一步,朝對岸舉了一下手。
季晟開始拉動繩索,搖籃載著孩子,穿過洶湧的山洪,朝著對岸駛去。
不一會,搖籃便停在了岸邊。
祈昭執快步走上前去。
他彎下腰,親手將兩個孩子從搖籃裡一左一右抱了出來。
男孩渾身溼淋淋的,髒兮兮的小手抓著他的衣襟,他毫不介意,反而把孩子往懷裡又攏了攏,溫聲道:“沒事了,到岸上了,不怕。”
女孩凍得直哆嗦,他把自己的披風解下來裹在她身上,吩咐身邊的侍從去取熱茶來,親自餵給女孩喝下。
皇帝微微頷首。
太子愈發有太子的樣子了……
越來越多的村民被順利送到對岸。
祈昭執始終站在岸邊,親自上前接應,語氣謙和,噓寒問暖。
周圍的朝臣們看在眼裡,滿是稱讚之聲。
“太子殿下真是仁厚至極,不顧泥濘,親自接應村民,這份愛民之心,實在難得!”
“殿下身為儲君,卻毫無架子,對老弱婦孺這般體恤,日後必定是位明君!”
“……實乃大夏之幸!”
待最後幾位村民被送過來。
祈昭執快步走到皇帝面前:“父皇,村民們剛剛歷經險境,渾身溼透,又受了驚嚇,想必身心俱疲,兒臣請命,親自護送諸位鄉親回村,安排御醫為大家診脈壓驚。”
皇帝看了他一眼,面上露出幾分欣慰:“準。”
祈昭執領命而去,村民們千恩萬謝地跟在他身後。
此刻,祈今越還在對岸。
洪水已經漫過了他的胸襟,濁浪從他的肩膀上方掃過去,他整個人被水衝得往旁邊一歪,差點沉下去。
上岸的時候他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青。
皇帝親手拿起一件厚實的大氅,走上前去,披在他肩上,把領口替他攏了攏:“冷嗎?”
祈今越笑了笑,搖了搖頭:“不冷。”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在他肩上又拍了拍,隨後轉過身,朝身後的大臣們道:“回程。”
圍獵的眾人重新整隊。
皇帝翻身上馬,隨即開口道:“江卿,你過來。”
江臻踢了一下馬肚子,上前:“微臣在。”
“你方才那個滑輪組,倒是精妙。”皇帝道,“幾個輪子加幾根繩子,怎麼就能把那麼重的人拉過來?”
江臻侃侃而談:“滑輪組的核心在於力的分配。”
“最開始我先計算了主繩索的承載與夾角,兩岸固定高度相等,夾角控制在合理範圍,確保斷繩的風險不存在。”
“其次,滑輪本身改變了繩索的施力走向和力量的分配,一個定滑輪改變了力的方向,一個動滑輪用於放大輸出力量,每增加一個,拉繩的人就能省下一半的力氣……”
皇帝聽得津津有味。
不止皇帝在聽。
身後的朝臣們不自覺地紛紛策馬往前湊。
幾個老臣豎起耳朵,工部尚書更是聽得兩眼放光,他策馬離江臻只差半個馬身,恨不得把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