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話音落下,場上一片寂靜。
她轉眸看向祈善堯:“心算,算的從來不只是數,凡事從方法上入手,再難的題目,一層一層拆開,總能算清,今天回去後把基本功練熟,下次再碰到這樣的題目,不要慌,先拆再算,你聽懂了嗎?”
祈善堯虛心點頭:“聽懂了。”
“那我來考考你。”江臻報出一串數字,“算算是多少?”
祈善堯還未算出答案。
站在外圍的大理寺卿姚大人就開了口:“兩千一百二十五。”
“完全正確。”江臻一臉驚歎,“沒想到姚大人竟有學術數的天賦,那我再出一個,各位同僚都可用下官方才的法子算一算。”
在場的都是讀書人,哪個不會算幾個數?
只是從沒這樣算過。
題目一出,朝臣們紛紛開始拆解,分位求和,進位疊加,片刻後,有人率先報出答案:“七千九百二十!”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官員紛紛報出答案。
“我還以為有多難,這麼一拆還真不難。”
“這方法也太好用了,不管數字多雜亂,只要按步驟來,很快就能算出答案。”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從來不知道還能這樣算數,這江大人,確實有點東西。”
“難怪三殿下能贏那幫舉人,原來是這樣……”
直到上朝的鐘聲響起,眾人才意猶未盡地散開。
早朝例行諸事有條不紊推進。
諸事落定,龍椅之上的皇帝神色溫和:“朕聽聞,老三昨日與舉人比試,憑心算技壓眾人,破除旁人偏見,長進著實不小。”
當堂被父皇點名誇讚,祈善堯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
往日裡,他在父皇眼中,從來都是頑劣紈絝,不學無術,何曾受過這般公開讚許?
他壓下心底的雀躍,連忙出列躬身行禮:“父皇謬讚,皆是老師悉心教導,因材施教,才有兒臣今日些許長進。”
“歲末將至,戶部年終核銷、錢糧對賬、盤核賬目繁雜繁重,人手緊缺。”皇帝沉吟道,“正好,你去幫著整理整理賬目,跟著好好學一學。”
祈善堯腦子嗡嗡作響。
在譯異館每日上課,已然苦不堪言。
本以為學會心算,能換來父皇的嘉獎與寬鬆,萬萬沒料到,換來的竟是去戶部對賬幹活?
為甚麼要幹活?
他不想幹……
可是迎上皇帝的目光,他慫了,只能拱手道:“是,兒臣遵命。”
太子祈昭執,臉色鐵青。
他素來清楚江臻的能耐,手段卓絕,見識長遠。
他萬萬沒有想到,老三那個從小鬥雞走狗,朽木不可雕的草包,跟了江臻之後,居然轉了性,竟還拿到了戶部的差事。
雖然只是年底幫忙,還算不上正經實缺,可只要老三在戶部不出甚麼大岔子,這個幫忙的名頭遲早變成實打實的差事。
而他……
前些時日他母妃被打入冷宮,齊家牽涉軍餉貪墨大案元氣大傷,東宮一脈硬生生被斬斷一條臂膀……
他就算想對付老三,也不能挑這個時候。
祈昭執艱難的壓下情緒。
散了朝,祈善堯一臉頭禿地去找江臻:“我是真的不想去戶部啊,老師,你能不能行行好,幫我跟父皇說說,就說我課業太重,實在分身乏術?”
“你可將戶部需要核對的賬目帶回譯異館,白日正常上課,譯異館晚自習時段可以整理核算。”江臻道,“你若遇到了難題,我還能指點一二。”
祈善堯欲哭無淚,連連叫苦:“譯異館功課本就壓得緊,再加一份戶部活計,我實在沒時間啊。”
“時間就像海綿裡的水,擠一擠總會有的。”江臻正色道,“你看我,執掌譯異館、參與朝會、主持大典、研學著書……諸事繁雜,遠超於你,合理規劃時序,依舊件件不誤……你心性浮躁,恰好藉著這份差事,磨練心性,學會統籌安排,未必是壞事。”
祈善堯:“……”
他紈絝的日子,真的就一去不復返了嗎?
江臻剛到譯異館,準備批改這次月考的試卷,秋水就到了。
“小姨,街頭巷尾都在議論昨夜譯異館與舉人的比試。”秋水一臉激動道,“我本以為,這種文鬥比試,頂多是文人墨客之間熱鬧熱鬧,沒想到老百姓們也感興趣,連孩童都能說出幾句比試的細節呢。”
“外頭都在問,這群學生進譯異館才一個多月,怎麼就能把寒窗十幾年的舉人贏了?”她一笑,“所以,我想做個具體採訪,問問譯異館的執掌者,到底是用了甚麼法子,能教出這麼多優秀的學生?”
江臻本想拒絕。
畢竟,譯異館剛開辦才一個多月,這時候就跳出來分享經驗,太莽撞了。
可……
方才她來譯異館的路上,途經街頭,也聽到了不少百姓的議論。
大多是誇讚譯異館、嘲諷舉人的話語。
言語間將那群科舉出身的舉人貶低得一文不值,說他們徒有虛名,連紈絝子弟都比不上,甚至有人嘲諷他們,寒窗苦讀多年,不如譯異館學子學幾日。
這般言論,太過偏激,也太過不公。
江臻慢慢說起來。
秋水握著炭筆,唰唰將每句話都記錄下來。
第二天一早,京圈新聞報便準時送到了京城的各個角落。
朱宣禮晨起出行,路過街口書報攤,仍是習慣性停下腳步,取出銅板,買了一份當日的晨報。
頭版是幾個大字:譯異館江大人專訪。
他原本以為會看到一篇洋洋灑灑的捷報,譯異館如何以少勝多,紈絝子弟如何技壓群雄,科舉新晉舉人如何不堪一擊……他已經做好了被嘲諷的準備,畢竟這兩天沒少被同窗挖苦。
可細讀下去,預想中的吹捧與誇耀,一字未見。
“譯異館的學生之所以能贏,不是他們幾人才學有多出眾,而是用了博弈之法,說到博弈,先分享一個小故事,田忌賽馬……”
“輸贏不過一瞬,衡量不了十年寒窗,科舉取士乃朝廷選拔人才的根本大計,一眾舉人飽讀詩書,學識底蘊深厚,他們輸的不是能力,而是策略與變通,寒窗苦讀不易,他們的學識與堅守,值得敬重……”
朱宣禮怔住。
他自幼浸淫禮教仕途,根深蒂固地認定,女子眼界狹隘。
更何況那場較量,譯異館當眾碾壓舉人,他們這些落敗之人,淪為全城笑談,若是換做任何一方勝者,難免藉機揚威。
可江臻沒有。
她將勝負簡單歸結為策略博弈,而非才學高低。
是這樣嗎?
朱宣禮抿緊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