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書眉頭一擰:“二十年前那場戰役,戰死將士無數,當年經手軍餉的人,要麼隨老國公戰死沙場,要麼這些年陸續離世,人證永遠不可能齊全,此案牽連甚廣,再繼續拖延下去,對不起當年浴血奮戰的軍士!”
“刑部尚書所言極是。”都察院御史頷首,“此案暗中查了半個月,一輪一輪審下來,該查的都查了,該問的都問了,再拖下去,也是這個結果,依本官之見,是該了結了,給天下一個交代。”
三司之中,二比一,主審與監審均傾向定案。
刑部尚書沉聲道:“裴正則,貪墨軍餉三十萬兩,證據確鑿,依大夏律,判斬立決,其子裴琰,知情不報,包庇其父,判流放三千里,裴家產業充公,闔府上下,凡年滿十二歲男女……”
就在這時——
大堂之外,傳來一陣喧譁,人聲鼎沸,越來越近。
刑部大門外,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
有年過半百的男子,其中大部分缺胳膊少腿,他們是二十年前在那場戰爭中活下來的人。
有白髮蒼蒼的老嫗,她們是那場戰役戰死之人的老母親。
亦有四五十歲的婦人,她們是遺孀……
謝枝雲跪在人群最前面。
她一身素色布裙,沒有佩戴任何珠玉首飾,神色凝重,透著一股凜然正氣。
原身的丈夫並沒有同老鎮國公上過戰場,當她找到這些家屬的時候,本以為很難勸說。
畢竟時隔二十年,人心易散,且此事牽連甚廣,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只找到了三位當年的老兵遺孀,訴說了裴家的冤屈,其餘人便自發奔走相告,短短兩三天時間,竟聚集了一百多人。
看著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一張張滿是風霜的臉,謝枝雲鼻子一酸。
她跪在地上,大聲喊道:“請朝廷重查此案!”
一位斷了右臂的老兵,艱難地開口:“二十年前,邊境糧草短缺,我們啃樹皮,喝雪水,是老國公爺拿出自己的全部私產,給我們買糧添衣……當年我重傷,是老國公爺親自為我去懸崖找藥引子,才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貪墨軍餉?”
“我兒就是死在了二十年前那場大戰之中,屍骨無存,但是戰後一個月,撫卹金就送到了我老婆子手中,若是軍餉被貪汙了,那這撫卹金哪裡來的?”
“我們不知道甚麼三十萬兩銀子,我們只知道,當年老國公爺待我們的丈夫如手足,從未虧待過半分!”
“求大人開恩!求朝廷還裴家清白!裴家世代忠良,不能蒙冤!”
“老國公爺英靈在上,求大人明察啊!”
“……”
吶喊聲此起彼伏,一遍又一遍。
守門的衙役厲聲呵斥:“這裡是刑部重地,豈容爾等在此喧譁鬧事,趕緊走!”
謝枝雲站起來,擋在那些百姓面前,冷聲道:“我是輔國將軍府少夫人,是朝華郡主的母親,想趕走他們,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對,先從我們屍體上踏過去!”
“要砍鎮國公爺的頭,先砍我們的!”
“我們願以性命擔保,裴家清白!”
跪在地上的眾人,一個個挺直了脊樑。
哪怕面對衙役的水火棍,哪怕知曉可能會被治罪,也沒有一個人退縮。
衙役們被眼前的陣仗嚇住了,不敢再上前。
刑部大堂內,三司官員早已被外面的吶喊聲驚動。
而跪在大堂中央的裴氏父子,早已淚流滿面。
裴正則一生剛毅。
哪怕在牢中受盡酷刑,哪怕面對三司的質問與定罪,他都未曾掉過一滴眼淚。
可此刻,看著外面那些為裴家請願的老兵與遺孀,他緊繃的脊樑終於垮了下來,淚水溼了眼眶。
他轉過身,面向那些百姓,額頭撞在石板上:“多謝諸位……裴家感激不盡……”
姚大人適時開口,語氣鄭重:“二位大人,民心不可違,忠良不可辱,如今百姓請願,皆為裴家鳴冤,可見此案確有隱情。”
刑部尚書眉頭緊鎖。
他為官多年,審過無數大案要案,卻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萬民請願的場面。
那群人裡,有輔國將軍府的少夫人,朝華小郡主的母親,萬一她帶著人到皇宮門口擊鼓鳴冤,事情鬧大了,更難收拾。
沉吟良久,刑部尚書重重地嘆了口氣,沉聲道:“罷了,既然民心如此,本官便當眾再重新梳理一遍案子。”
然而,重新梳理審問的結果,和之前一模一樣。
存根為憑,簽名為證,手印為據,所有證據都指向裴正則。
刑部尚書重重放下手中的驚堂木:“諸位,你們執意要本官重查,本官查了,結果依舊如此,證物確鑿,此刻定案,便是皇上親臨,也說不了甚麼,來人,宣讀判詞!”
“且慢!”
一聲清冷的聲音,突然從大堂門口傳來。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只見江臻身著六品譯異館丞官袍,身姿挺拔,神色沉靜,一步步走進大堂。
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裴琰熱淚盈眶。
他知道,他有救了……
江臻走到大堂中央,拱手道:“三位大人好,下官認為,方才所謂的重查,不過是粗略走了一遍流程,並沒有真正重新核查證物。”
都察院左都御史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悅:“本官已經驗過了,證物上的簽名確屬裴正則的親筆,手印也是他的,江大人,你這是在質疑本官查驗的能力?”
“大人查驗過,便一定是真的嗎?”江臻抬眼迎上御史的目光,“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我請求親自查驗這枚存根,若真的毫無破綻,我甘願陪裴氏父子一同領罪!”
“放肆!”刑部尚書臉色鐵青,“一個小小的六品譯異館官,連刑部的門都沒資格隨意進,也敢在三司會審的大堂上,要求查驗關鍵證物?”
江臻垂在身側的手攥起。
她比誰都清楚,她只是一個六品官,論品級,論職權,確實沒有資格查驗三司會審的關鍵證物。
可她更清楚,那存根,是裴家沉冤得雪的唯一突破點。
她沉聲開口:“我不是以官銜來的,是以裴琰師長的身份站在這裡,裴琰是我的學生,我知道他的品性,更知道他的父親、他的祖父、他的整個家族,都是清清白白的……我只想為我的學生討一個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