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街燈次第亮起。
季晟與穆音並駕齊驅,礙於街頭人來人往,即便心中急切,二人也只能收著韁繩,不能肆意疾馳。
季晟側頭看向身側的穆音。
她身著素色勁裝,身姿挺拔,騎在馬背上從容利落,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愈發清冷。
他憋了一路的好奇,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問道:“那兩個侍衛,你是怎麼制服的?”
“我自幼便習武,教我功夫的,是我外祖母。”穆音扯著韁繩道,“外祖母開了一家武館,我從記事起,就跟著外祖母練功,她說,女孩子家,要有一身本事,才能護得住自己,可惜,在我十歲那年,外祖母得了一場急病,沒能熬過去,就這麼走了。”
“我母親性子柔弱,嫁給我父親後,全靠外祖母護著,外祖母一走,我父親更加變本加厲欺辱我母親,還與寡婦苟合有了私生子,堂而皇之迎進門……”說到這,穆音語氣帶著幾分自嘲,“瞧我,和大人說這些幹甚麼,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私事。”
季晟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今年才十六歲。
他十六歲的時候在幹甚麼?
那時候剛上高中,天天打遊戲看小說,不好好讀書,若不是碰到了臻姐,他真的就成了個廢物。
他開口:“誰沒有幾樁無關緊要的私事?”
穆音手指一頓。
她記起了關於季家的事。
這位指揮使大人從小被乳孃扔到了邊疆,自生自滅長大,踏著屍山血海,才從邊疆一路走到了京城,好不容易找到爹孃,卻……
外人都說他是冷麵煞神。
但,在和那群人在一起時,他身上的氣息是溫和的,此時此刻,也是溫和的。
晚風迎面吹來。
二人踏著夜色,不多時,便到了城外京郊。
天色已經暗了,四周黑黢黢的,只有幾個錦衣衛舉著火把,照著地上那具屍體。
腐臭的氣息隔老遠就聞到了。
季晟胃裡一陣翻湧,他強忍著,沒有吐。
穿越來這快一年了,從第一次見到屍體時吐得昏天黑地,到現在能做到面不改色,他花了很長時間。
他忍著懼意,忍著噁心,上前一步。
穆音卻先一步走了過去:“大人,我來吧,這件事,我比你熟練。”
她隔開了季晟的視線,蹲在屍體旁邊。
她戴上麻布手套後,翻開屍體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開屍體的嘴,看了看舌苔……又在屍體的頸部按了按,順著胸腔一路往下,停在腹部,動作十分熟練。
“屍體全身中度腐爛,屍僵蔓延至全身,角膜渾濁,瞳孔散大,結合屍體腐爛程度與屍僵狀態,推測死亡時間在三天前左右。”穆音有條不紊開口,“屍體指甲縫中有少量泥土和布料纖維,手掌有輕微的掙扎痕跡,說明死者生前曾與兇手發生過搏鬥……屍體口鼻處有少量黑色汙漬,初步推測,死者生前可能被勒頸暈厥後,再被利器刺穿心臟死亡,拋屍至此。”
“哼,一個小丫頭片子,也敢妄下定論?”
一箇中年男人從夜色中走了出來。
錦衣衛連忙上前介紹:“大人,這位是王仵作,乃是京城老字號仵作世家出身,屬下不知大人帶了穆仵作,是以擅作主張請來了王仵作。”
“姑娘,你雖然懂一些,但到底年輕。”王仵作道,“老夫看這屍體,頸部有勒痕,周身有掙扎痕跡,分明是被人勒頸致死,偽造胸口穿刺傷,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視聽。”
“若是勒頸致死,勒痕應是深淺不一,且會有明顯的窒息痕跡,比如面色青紫、眼球突出、舌骨骨折,但這具屍體,面色雖有腫脹,卻無明顯青紫,眼球也未突出,舌骨完好無損,顯然不是勒頸致死。”穆音淡淡道,“這具屍體的傷口邊緣,有明顯的出血痕跡,這是典型的生前受傷的反應,足以證明,穿刺傷是死者生前造成的,且是致命傷。”
王仵作還想再開口。
穆音卻不給他機會:“勒頸致死,通常在死後一兩個時辰便會出現屍僵,而這具屍體的屍僵,是蔓延至全身的狀態,結合腐爛程度,推測死亡時間在三天前,若是勒頸致死,屍僵早已消退,這與實際情況相悖。”
她條理清晰,論據充分。
王仵作一時之間啞巴了,竟完全不知該如何辯駁。
季晟看著她出神了好一會,才道:“穆仵作所言極是,所有人,立即搜尋兇器,天亮之前,務必找到。”
穆音又蹲下身,重新仔細檢查了一遍屍體,將所有細節一一記錄下來,確認沒有遺漏後,才緩緩起身,摘下沾染了汙漬的麻布手套。
事情處理完,夜更深了。
月色朦朧,晚風帶著清涼,吹散燥熱,亂葬崗的腐臭氣息依舊未散,卻比來時淡了許多。
季晟猶豫了一下,開口:“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一個女子,不安全。”
“不必了,我的身手,倒不至於被人欺負。”穆音前走了幾步。
季晟想了想,追上去:“其實是我餓了,忙到現在連晚飯都沒吃,家中的廚娘早就下班了,就當是麻煩穆姑娘,給我煮點東西墊墊肚子。”
穆音停下馬,回頭看著他。
那目光帶著幾分探究,卻讓季晟心裡莫名有些發虛。
他別過頭,假裝在看路邊的樹。
許久,穆音頷首:“那便去我家吧,我給你簡單煮個面吃,算不上甚麼麻煩。”
她說完,已經朝前走了,月光拉長了她的身影,季晟連忙跟上。
不多時,二人便抵達了京城城南的貧民窟。
這裡與城中的繁華熱鬧截然不同,狹窄的街巷縱橫交錯,低矮的土坯房擠在一起,密密麻麻,連月光都難以穿透。
“季大人,我家到了,地方狹小逼仄,讓大人見笑了。”穆音推開門,“我是仵作,常年與屍體打交道,世人都覺得我晦氣,很多人都不願意把房子租給我,有的就算願意租,租金也高得離譜,能找到這麼一間狹小的屋子,遮風擋雨,已經算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