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首輔渾身一震。
他這一生,最尊祖制,在他的認知裡,女子生來便該深居閨閣,相夫教子,斷無入朝為官之理。
當初,皇上力排眾議,封江臻為官時,他是朝堂之上最激烈的反對者。
為了維護千年祖制,為了阻止一個女子踏入朝堂,他以頭撞柱,以死相諫,彼時的他,滿心都是對祖制的堅守,對女子為官的鄙夷。
自江臻為官以來,無數個朝會之上,他每次看到她身著官服立於朝臣之中,心中便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憤怒。
他怕改變,怕失控,怕有朝一日會顛覆他信奉了一輩子的道理。
他無數次想再站出來,彈劾江臻,維護舊制,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只能將這份憤怒壓下去。
可今日,江臻的每一句話,都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他一直將術數斥為旁門左道,一直將女子視為難登大雅之堂的存在,可江臻用她的學識與口才,用她通透的見解……
打破了他的偏見。
術數是否該入科舉?
女子是否該入朝為官?
他從未想過,其實,問題的關鍵不在於事物本身,而在於人,在於是否堅守本心。
徐英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
想說一句,江大人所言極是。
或者是說一句,老夫此前偏見太深。
可話到嘴邊,卻又難以說出口。
一生的驕傲與固執,讓他無法輕易開口認錯,但他眼底的倨傲已不知不覺褪去了……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所有官員都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堅守舊制的徐首輔,終究是被江大人的見解折服了。
“江愛卿所言,字字在理,既然各位大人再無異議,那便定下了。”皇帝緩聲開口,“今年鄉試,增設一道術數附加題,作為加分項,待鄉試結束,檢視試行效果,若並無不妥,往後科舉便沿用此制。”
一眾官員領命。
鄉試,又稱秋闈,每三年舉行一次,多在八九月舉行,由各省學政主持,考中者即為舉人。
隨著考試日漸臨近,來自京畿附近各州府的學子,源源不斷地湧入京城,街頭巷尾,隨處可見三五成群的學子,或駐足討論經義,或相互請教疑難。
難得休沐,江臻一行人在茶樓小聚。
孟子墨沉沉嘆了口氣:“你們看樓下這些學子,一個個緊張得要命,這還只是鄉試,到時候會試,才子雲集,我怎麼辦啊?”
謝枝雲翻了個白眼:“咱們高中的時候,隔幾天就大考小考,早該習慣了好嗎?”
“再說了,術數要是這次推行成功,會試中說不定就佔比分了。”蘇嶼州開口,“你學了十幾年的數學,這不是送分題嗎?”
裴琰哈哈笑:“就算佔分數,也就幾分,不成氣候啊,墨魚愁的是八股文策論這些吧。”
季晟壓低聲音:“要不然,到時候我把會試題偷出來給你?”
“啊,不要吧……”藺晏晏捧著茶杯,“萬一被發現了,我這個公主也未必能保得住你這條命。”
江臻喝了口茶:“還有幾個月,足夠你彎道超車。”
幾人正說著。
對面的紙鋪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魏掌櫃站在紙鋪門口,大聲道:“諸位學子,我們江氏紙坊出新書了,《十年科舉,三年模擬》,是倦忘居士江大人牽頭,聯合京圈新聞報編撰的科舉教輔,數量有限,先到先得!”
“倦忘居士?”
“京圈新聞報?”
倦忘居士四個字,無人不知,其詩作,其為蘇才子與先太子所作的序,其人生經歷,早已在學子中廣為流傳。
而京圈新聞報,此前多次刊登科舉相關的解讀與乾貨,深受學子們的推崇。
“既然是倦忘居士的著作,那必須先睹為快。”
“《十年科舉,三年模擬》,這書名怎的如此怪異?”
“管他甚麼,買了再說。”
“快,給我留一本……”
“我也要……”
買到了的學子迫不及待翻開。
這本書,收錄了近十年的科舉真題,還附上了詳細的解析,更創新性地加入了策論寫作技巧,經義解讀思路,最讓人意外的是,書中還專門增設了術數專題講解。
“這題,我怎麼從來沒見過,有意思!”
“這策論的角度真的挺不一樣,之前我怎的就沒想到?”
“還針對性地加了術數題,簡直是為我們量身定做的!”
“有了這本書,備考鄉試就更有方向了!”
也有少數學子,臉上帶著幾分懷疑。
“術數只是附加題,不計入總分,就算不學,也不影響鄉試結果,沒必要花這麼多心思在這上面吧?”
“我覺得這就是噱頭,藉著倦忘居士和京圈新聞報的名聲圈錢而已。”
“可我認為,若是能在附加題上拿到分數,說不定就能脫穎而出。”
“更何況,朝廷既然增設術數附加題,定然有其用意,現在提前鑽研,總比到時候手忙腳亂要好。”
“這本教輔的經史解讀也十分透徹,策論技巧更是實用,不管怎麼看,都是一本難得的好書,怎麼能說是噱頭呢?”
“……”
鄉試落幕後,秋意漸濃。
轉眼便到了九月,京城的風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多了幾分清爽。
晏和公主府也終於完工了。
這座府邸原是肅王的舊宅,如今煥然一新。
硃紅大門,琉璃瓦頂,門前兩尊石獅子威風凜凜,院子裡假山流水,亭臺樓閣,一步一景,處處透著精緻。
藺晏晏特意設下盛宴,宴請親友,共賀喬遷之喜。
江臻剛到公主府門口,就遇見了傅家婆媳二人,還有朝華小郡主。
傅夫人抱著小孫女,笑容盎然:“朝華,你看這牌匾,是你大幹娘所書,這幾個字真是越看越好看,你再長几個月,就要開始跟你大幹娘學寫字了。”
江臻一頭黑線:“傅夫人,會不會太早了?”
藺晏晏已經迎出來了,點頭道:“至少得六歲再開始學寫字吧?”
“一點都不早。”傅夫人認真道,“朝華沒有宗族,沒有父親,她長大後,面對的困難比我們想象中多太多了,她必須從小就優秀。”
“誰說朝華沒有父親了?”季晟大步踏來,“她光是乾爹就有四個,我倒是要看看,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欺負我們的幹閨女!”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女子,正是穆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