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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我的私心

2026-02-08 作者:朝雲紫

風聲吹過。

空明寺寂靜尋常。

江臻望著眼前的僧人,緩聲開口:“拘泥於不得踏出寺門這形骸之限,因守此規而坐視可為而不為,眼見需要救助的人命可能因延誤而遭劫,這算不算是一種對形式戒條的痴與慢?佛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又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敢問大師,心若被寺門這有形之物所困,與被困於紅塵貪戀,又有何本質區別?”

玄淨捻動佛珠的手停了下來,他一怔,對上江臻清寒的眼眸。

江臻繼續道:“尊師留下命令,其本意或許並非是要將大師困守於此方寸之間,而是要你守住一顆不被外物侵擾的清淨心……然而,救人性命,這本身便是踐行佛法慈悲,若因恪守踏出寺門這個形式,而忽視了真正的慈悲之行,豈非捨本逐末?”

“寺門是界限,但修行者的心門才是關鍵,若心門緊閉,哪怕身處鬧市,亦如置身孤島,若心門敞開,洞察萬物而不染,那麼步步紅塵,步步皆是淨土。”

“大師,真正的道場,從來不在青燈古佛之下,而在每一個起心動念之間,在每一次為與不為的抉擇之中,若為慈悲上山,那麼這座山,便是大師此刻最大的菩提道場。”

話音落下,禪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玄淨滿臉震動。

他出生後便在這空明寺,師父教他識字,教的第一個字是空,諸法空相的空。

師父說,空明寺是他的宿命,不得踏出山門半步,這是鐵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年幼的他不懂,只是將這話如同經文一般刻入骨髓。

後來一個暴雨天,在暴漲的山河之中撿回了幼小的悟塵,從此,這清寂的寺廟裡,多了一個會哭會笑的小尾巴。

他對外界的認知,皆來源於悟塵的描述。

他從未踏出過這裡一步。

師父教他的是守,如山石般堅韌地固守在這一方天地。

而這位女施主的話,像一把斧,劈開了他認知中厚重層疊的帷幕。

她說的心,是無所住的靈動之心。

她說的戒,是在心不在形的通透之戒。

她說的修行,是世間即道場的廣闊修行……

她將他視為天塹的不可逾越的寺門,輕描淡寫地還原為一道心門的象徵……

師父的聲音威嚴而沉重。

女施主的聲音清越而通透。

兩種聲音。

碰撞。

交鋒……

終於,他眼底翻騰的驚濤駭浪,緩緩平息下去。

他對著江臻,極其鄭重雙手合十,深深一揖到底:“女施主之言,如驚雷貫耳,震碎迷障,是貧僧愚鈍,多年來畫地為牢,執相而求,竟差點忘卻了佛法最根本的慈悲。”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的後山,那裡山林幽邃。

他開口:“悟塵,帶上藥鋤和竹簍,我們一同上山。”

悟塵開心起來:“太好了,大師兄終於可以上山嘍,山上有好多野果,長太高了我夠不著,大師兄等會幫我摘。”

玄淨欣然應下。

江臻上前一步道:“大師,山中崎路難行,多一人也多份照應,我與杏兒隨你們一同前去。”

她記掛朝華,實在是沒辦法安然坐在這兒等訊息。

一行四人,悟塵在前,江臻與杏兒居中,玄淨最後,從寺廟後門一條隱蔽的小徑,進入了後山。

山林寂靜,只聽得見風聲和鳥叫聲。

玄淨始終處在一片未曾有過的感官之中……

剛入山不久,在一處背陰的溼潤石壁下,玄淨便停下了腳步。

他蹲下身,撥開幾叢茂密的蕨類植物,看到了幾株形態奇特的草,他小心地用鋤頭連根撬起兩株,放入鋪了溼布的竹簍中,並教導悟塵道:“這就是伴月草,你看,它的葉片……”

繼續深入,山路越發崎嶇,天色也慢慢暗了下來。

忽然,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唳。

幾人抬頭,只見一隻體型不小的蒼鷹正從低空俯衝而下,利爪精準地抓向草叢中一隻拼命逃竄的灰兔。

那灰兔後腿似乎有傷,奔跑速度不快,眼看就要被鷹爪攫住。

幾乎是本能,玄淨身形微動,撿起一節枯枝砸過去,那蒼鷹嚇了一跳,攻勢稍緩,轉頭便飛走了。

悟塵歡呼道:“大師兄救了那隻兔子!”

江臻望向空中似有不甘的母鷹,輕聲道:“大師救了兔子,是慈悲,可那鷹或許家中也有雛鳥嗷嗷待哺,弱肉強食,本就是山林法則。”

玄淨驀然轉頭看向江臻。

他自幼受佛法薰陶,講的是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

救下弱兔,在他看來是天經地義的善舉。

卻從未有人從捕食者的角度,提出這樣的詰問。

還不等他說甚麼。

卻見江臻彎下腰,抱起了那隻受傷的灰兔,她從杏兒手中取過常備的金瘡藥,為兔子處理好傷口,將兔子輕輕放到更安全的草叢深處。

悟塵不由撓頭:“女施主方才說山林法則,那為何也要救它呢?”

“你大師兄從鷹爪下救它,是出於佛家無緣大慈,我幫它包紮,只是人皆有私心。”江臻笑著開口,“我既然看見了,覺得它可憐,我便做了,或許對那餓著肚子的雛鷹不公,但此刻,我的私心偏向這隻受傷的兔子。”

玄淨怔怔的望著她。

昏暗林光中,她的側臉那樣冷靜,她的眼眸那般清澈,映著漸起的月色,讓人挪不開眼。

心湖之中,似有極細微的漣漪,無聲盪開。

“走吧。”

他率先轉身,繼續向山林更深處行去。

當天色完全黑透,最後一味輔藥也成功採集到時,四人已身處後山一處人跡罕至的峰頂,夜風凜冽,吹得人衣角飛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加難行。

夜色濃重,林木蓊鬱,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玄淨點燃了隨身攜帶的小風燈,昏黃的光暈僅能照亮腳下幾步之地。

走到距離寺廟後牆不足百丈的一片密林邊緣時,走在前方的玄淨忽然停下腳步。

“等一下。”他聲音很低,“……感覺不對。”

江臻立刻凝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見,夜色中,廂房屋簷下,似乎有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人形輪廓,彷彿在蟄伏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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