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師不看眾人,直視悟空:
“修行之法,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
“丹成之後,鬼神難容,雖駐顏益壽,但卻有雷、火、風,三災臨身。”
雷火風?
悟空心中一緊,忙起身,近前詢問:
“怎麼個臨身法?”
祖師垂眼解釋:
“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需要見性明心,預先躲避。
“躲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
天雷,也是雷,這倒不難躲避。
悟空點點頭。
“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燒你,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喚作【陰火】。
“自本身湧泉穴下燒起,直透泥垣宮,教五臟成灰,四肢皆朽。
“把千年苦修,皆為虛幻。”
從腳底燒起!
這該如何躲避?
悟空心中悚然。
“再五百年,又將風災吹你,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喚做【贔風】。
“自囟門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
“教骨肉消融,其身自解。”
又是個自身而起的!
這也無法躲避!
悟空愈發驚悚。
他見祖師面色淡然,知曉必有破解之法,忙又跪倒禮拜:
“萬望師父垂憫!傳我躲避三災之法!到底不敢忘恩!”
見悟空開口求法,祖師心中滿意,表面卻微微搖頭,故作為難:
“此事倒也不難,只是你與旁人不同,故傳不得。”
啊?
悟空忙抬頭,自辨道:
“弟子也有九竅四肢、五臟六腑,為何與旁人不同?”
祖師面上不顯,暗中微笑:
“你雖像人,但卻比人少腮。”
悟空聞言,不由摸了摸臉,果是少腮。
但他隨即反應過來,與祖師笑道:
“師父沒成算,我雖少腮,但卻有素袋,功能與之相近,亦可做用哩!”
“也罷,你要學哪樣?”
見悟空果然機靈,祖師也露出笑容,與他相視一笑:
“一樣是天罡數,為三十六般變化;一樣是地煞數,為七十二般變化。”
天罡數?地煞數?
悟空毫不猶豫回答:
“弟子願學個多的,就學那地煞數的變化吧。”
果然選多的。
祖師滿意點頭,也不避諱眾人,喚悟空近前聽受口訣。
祖師附耳低語,只有悟空聽得明白。
悟空當時將口訣記了,一竅通時百竅通,只待下去自己修煉,七十二般變化便成矣。
傳了法訣後,祖師才教眾人與悟空一同退散。
悟空混在人流中,與大眾行禮出門。
祖師高坐法堂,心中做想。
且看你這些年,灑掃鍛鍊的心性如何。
若能自悟,再好不過;若是不能……
祖師微微眯眼。
只得以事來教。
又是一年夏至,眾人都在樹下閒談講說。
大眾談天說地,漫無邊際,忽有人注意到坐在一旁的悟空,開口發問:
“悟空,你是哪世修來的緣法?
“早先,能得師父傳授,躲避三災之法;前日,竟又得師父秘傳,霞舉飛昇之法。”
眾人將目光轉移到悟空身上,有人出聲附和道:
“是啊,能得師父附耳秘傳,你果有福緣!
“誒?悟空,那躲三災之法,你可會了嗎?”
前日,菩提祖師又當眾教授悟空筋斗雲,大眾亦看在眼裡。
悟空正在旁邊無聊,聽大眾發問,面上浮現大大的笑容:
“不滿諸師兄說,其一,是師父秘法高深;其二,也是我晝夜勤謹,已都會了!”
眾人聽說,都開口道:
“既如此,你試演試演,讓我等看看。”
試演試演?
正好正好!
悟空只覺眾人所言,正搔到他的癢處。
他抖擻精神站起身來,挽起衣袖問道:
“請眾師兄出個題目,我好變化。”
眾人四下看了看,一指頭上大樹:
“就變棵松樹吧。”
“好!”
悟空急睜眼,掃視松樹,當即掐訣唸咒,賣弄手段,搖身一變,真變做一棵松樹。
那松樹大小高低、枝葉多少,都與參照相同。
大眾見狀,不由鼓掌喝彩,齊聲大笑:
“好猴兒!好猴兒!”
眾人正嚷鬧時,驚動院中祖師。
祖師手持拂塵出門,見前院有兩根一模一樣的松樹,心中暗歎一聲,出聲喝問:
“何人在此喧譁?”
眾人聽見祖師聲音,慌忙整衣上前,躬身施禮,口稱祖師。
悟空也急忙現了本相,施禮問好:
“師父,是我等在此說講,更無外姓喧譁。”
祖師看眼悟空,對大眾說道:
“這等大呼小叫,全不像個修行的體段!
“修行的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
眾人低頭領教。
祖師又問道:
“是為何事喧譁?”
眾人不敢隱瞞,將教悟空變化玩耍的事說了。
祖師聽了即教眾人散去,獨獨留下悟空。
雖不知是何緣故,但悟空察覺有些不妙,笑容逐漸褪去,縮著脖子自覺靠近。
“師父……”
“我問你,你賣的甚麼精神,變的甚麼松樹?
“這個功夫,可好在人前賣弄?”
這……
悟空正不知如何回答,祖師卻繼續道:
“如此之法,你若見別人有,不要求他?別人見你有,不要求你?
“你若畏禍,便傳於他:若不傳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悟空聽了,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忙跪下叩頭:
“師父!弟子知錯,只望師父恕罪!”
祖師見狀,又暗歎一聲,微微搖頭:
“我也不怪罪你,但你只是去吧。”
聽聞此言,悟空立刻知曉祖師言下之意,心慌不已,滿眼墮淚道:
“師父!教我……到哪裡去?”
祖師直指根本: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
悟空頓然醒悟,似夢方覺,喃喃自語道:
“我是,自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來的。”
見悟空醒悟,祖師微微頷首:
“你快回去,還全你性命,若在此間,斷然不可!”
悟空抹淚道:“但只是,師父厚恩未報,怎敢離去?”
祖師搖頭道:
“哪有甚麼恩義,只要你不惹禍,牽帶我便罷了。”
悟空沒奈何,只得領命,與眾師兄相別後,再與祖師告辭。
臨行之前,祖師鄭重告誡:
“你這一去定生不良,但憑怎麼惹禍行兇,也不許說是我的徒弟。
“你若說出半個字來,我便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
悟空淚痕已幹,再度躬身施禮:
“絕不敢提師父二字,只說是我自家會的。”
祖師頷首轉身,悟空抽身告退,扯個筋斗,駕起筋斗雲,往花果山而去。
悟空走後,祖師回身觀望,默默無語。
驟得仙法,心性難伏,但卻是先天生靈,自有靈性。
如此,倒不會做下那傷天害理的惡行,且再去是非海中,真正習得修真之道罷……
祖師掐指一算,知曉此地,緣分已盡,早該離去。
也罷,將這最後幾個弟子教完,再動身吧。
祖師步入院內,合上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