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有人問話,唐僧連忙止哭,偷摸瞧了一眼,見是個三十年紀的尋常女子,便稍稍鬆了口氣,嘆氣回言:
“女菩薩,不消說了,我撞進你家門來,卻也是該死了,要吃就吃罷,怎麼又來詢問?”
“長老,我不是吃人的,亦不是此家人。
“我本是西方寶象國,國王三公主,乳名百花羞,是十三年前被這妖魔擄掠來的!”
公主?
唐僧吃了一驚,仔細觀瞧,認出她衣裳不同,便信了九分,含著淚眼問道:
“既是國王公主,你怎不喚父王搭救,卻在這魔窟中苦捱?”
“唉!”
百花羞長嘆口氣,以袖掩面,眉眼悲憤道:
“我豈不想歸家?但只被捉之時,無人瞧見,又無法傳遞書信,我父王如何知曉、怎生搭救?”
“阿彌陀佛!”
唐僧聞言,垂淚唸佛,卻是感同身受一般。
見唐僧哭泣,公主也被惹得眼紅,點不提傷心事,又問唐僧來歷。
唐僧如實回答,公主聽聞暗驚。
他是個西去的和尚?
既如此……
公主扯起笑顏,安撫唐僧道:
“長老,既是西去的聖僧,我便救你出去。
“我那寶象國正在西方大路上,你與我捎封書信去,我設法教他饒你。”
唐僧聞言又驚又喜,連忙點頭答應。
公主卻也歡喜,急去後面修了一封家書,摺疊藏住後,回樁前放了唐僧,偷偷塞與。
唐僧千恩萬謝,但恐國王不信,便想問公主要個信物。
不想公主搖頭回道:
“無妨,我父王無子,只我三個姊妹,若知此書,必會接見檢視。”
唐僧點頭知曉,將家書緊緊塞起,又謝了公主後,被她引出後門躲藏。
聽公主說,徒弟正與妖魔賭鬥,她要去說個情面,放過他們。
縱然知曉他們是天神下凡,唐僧卻也不敢拿小命相抵,依然聽命出去,藏在荊棘之中、不敢冒頭,等候徒弟找尋。
將唐僧送出後,公主來到前門,分開助威群妖,厲聲高叫道:
“黃袍郎!”
嗯?
三人正飛在半空廝殺,奎木狼聽到聲音,回頭見是公主,便撇下八戒沙僧,按落雲頭,攙著公主道:
“渾家,你出來做甚?可是有事要說?”
奎木狼離去,八戒沙僧都未阻攔,反而攥一攥汗溼的雙手,齊齊鬆了口氣。
這個妖魔,怎麼這麼厲害?
竟與我二人鬥了三十回合,若再繼續下去……
二人心中嘀咕,悄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按下雲頭,在對面順息理氣,調整狀態警惕。
他們停手後,暗中助力的各路神只,也暗暗鬆了口氣,都望著黃袍,心中奇怪道。
這是哪來妖魔,怎麼這般厲害?
有我等齊齊助力,那天蓬、捲簾竟也只勉強戰個手平?
眾神疑惑,龍馬亦是如此。
他兩個不是天神下凡嗎?怎麼連個妖魔都抵擋不過?
當時大師兄欲降我時,卻沒似他們這般困難……
公主聽見黃袍問話,便心生巧計,說她幼時便曾許願,若得如意郎君,便要齋僧佈施。
自從與黃袍相配、歡喜忘卻,今朝忽夢金甲神人降臨,說莫忘了還願。
正要與黃袍說明,卻見樁上捆著個僧人,特來求放,以遂齋僧還願。
黃袍聽了面露難色,搖頭拒絕道:
“還願之事好說,待我明日特為你再捉個僧人,但是這個和尚卻不能放。”
啊?
見黃袍拒絕,公主暗暗心驚,面上卻不敢顯露,反作女兒姿態道:
“郎君怎不答應?許是不喜奴奴也?”
“哎耶!不是此說,那和尚非同小可,我自有用處。”
黃袍搖頭再拒,公主愈發心驚,忍不住追言半句:
“郎君,奴……”
“嗯?”
黃袍發覺不對,急要回去檢視唐僧,被公主追上攀手,惹得他止步瞪眼道:
“你糾纏甚麼?”
公主有些膽怯,焦急之中不敢隱瞞,垂眼細聲道:
“我想早與郎君一家,便做主將他放鬆,不想大王另有計較,卻是闖了禍也。”
把唐僧放了?
“你這個賤婦!”
黃袍咬牙發狠,咄一聲罵道:
“怎麼自作主張,壞我好事?快與我拿他去來!”
說著,黃袍揚起青靛大手,便要糾扯公主。
八戒在對面聽得明白,既喜唐僧被放,又憐美婦受苦,更見她是個凡人,定是被妖魔擄掠。
這般,他便鼓起勇氣、撐起架子,厲聲叫罵道:
“潑魔!
“你怎恁地無恥!哪有在外人面前打罵夫人的?老豬我走遍天下,也沒見過你這麼個不要臉面的東西!
“不要走,再來吃我一鈀!”
說著,八戒作勢舉起釘鈀,沙僧雖也看不順眼,但他卻也意識到,兩人難敵妖魔,便扯一把八戒,小聲勸道:
“哥哥,莫要激那妖魔,免得師父受苦。”
黃袍沒想到,八戒會忽然發聲。臉面二字,卻也說進他的心坎裡。
如此,他便面色變幻,大手揚起卻未落下,望著公主猶豫。
唐僧固然重要,但若因此壞了我的名聲,這……
公主見狀,急忙抓住時機,以退為進,垂淚說道:
“郎君,實是奴奴的錯,自甘願受罰!但只是,莫教他人看了,反而藉此折辱郎君哩!”
公主溫聲細語、我見猶憐,不愧百花羞之名,黃袍郎不由心軟,暗自思量道。
罷罷罷!既如此,就放唐僧離去,免得教天蓬捲簾傳揚天下,誤會我的本性。
迴天之事暫且不急,留到日後再頭痛罷!
想到這,奎木狼綽了鋼刀,溫言笑語將公主扶起,握住手道:
“渾家說的有理,何必為這小事,讓他人看了笑話?
“唐僧放就放了,我們夫妻恩愛才是真事!”
說著,奎木狼扭過臉來,遠遠指點八戒道:
“那豬八戒,我不是怕你,更不怕與你二人戰鬥!
“我是看在渾家的份上,才將你師父饒了!你趁早去後門尋他,自往西方去罷!
“若再無知狂言,欲與我戰,斷乎不饒!”
那八戒沙僧聞得此言,就如鬼門關上放回來的一般,急忙牽馬挑擔,鼠竄而行。
二人轉過波月洞,在後門外呼喚唐僧。
唐僧認得聲音,卻不好動作,只在荊棘中答應。
二人劈開荊棘,將唐僧救出,攙扶上馬,急急走路。
走!走!走!
打不過也罷,怎麼卻好似嚇破膽的一般?
龍馬打個響鼻,暗暗鄙視。
真個教人恥笑……
眾人上了大路,連走了一夜,方才歇息。
待唐僧熟睡後,沙僧輕輕扯扯八戒,小聲問道:
“二哥,大哥他才離不久,就遇這等難事。
“不若,我們還是將他早些喚回,免得遇著差池,恐怕師父受難。”
八戒也覺有理,但又有些捨不得大師兄的氣派,感覺天色太晚,便暫時拒絕,說等明日再說。
說完,八戒翻身就睡,齁齁打鼾。
沙僧有些無奈,但覺天色確晚,也半躺睡去,在唐僧旁邊護持。
次日八戒也不提此事,繼續趕路,沙僧又問,還是推脫明日。
就這樣,他一行人不知不覺走了二百九十九里,正至寶象國城下。
眼看就要進城,唐僧望一眼城上國名,摸摸懷中書信,招呼豬沙道:
“徒弟呀,你們不是好奇,那女菩薩為何將我鬆放嗎?現在我便說與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