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婦人身穿織金綠絲襖,上罩淺紅淡比甲,下繫結彩鵝黃裙,足踏淡雅繡花鞋。髮髻盤龍,宮梳翠晃。雲鬢半蒼,耳墜珠寶。
真個是脂粉不施猶自美,風流還似少年才。
八戒不由看得痴了,歡喜之餘,卻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但若定睛細看,卻分明從未見過,他便以為是自己多想,就沒再思考此事,只是痴痴的暗笑。
沙僧和悟空一樣,倒沒甚麼反應,唐僧低著頭,也沒發現八戒的痴相,只恭敬合掌道:
“女菩薩,府中可有家長?我和尚俱是男眷,不好魯莽打攪也。”
兩個女童發覺八戒的痴相,不由蛾眉皺起,心生不滿。
這個豬頭怎麼一臉色相?竟敢這般看待師父!
看我……
有個黃衣女童正要開口呵斥,被美婦抬手按住,笑意盈盈瞥眼八戒,教其莫名打了個寒噤,隨後回唐僧道:
“長老有所不知,此乃寡婦之門,並無家長也。”
啊?
寡婦?
唐僧頓時打起退堂鼓,準備領徒弟們告辭,免得叫人知曉,傳出閒話來。
那美婦一看唐僧表情,就知其心中所想,不待他開口告辭,就以禮相邀,迎入廳內。
“長老,請吧。”
兩女童提燈上前,抬手迎接。
這……
見唐僧有些猶豫,八戒趕忙在旁攛掇道:
“師父,我們莫要負了女菩薩的美意,快進去罷!”
說著,他迫不及待將龍馬拴在一旁,當先邁步跨入大廳。
“八……”
唐僧抬手,卻來不及阻止,悟空躍至唐僧身旁,捂嘴偷笑道:
“師父就是要走,呆子恐怕也不願了。還是跟著進來吧,也正好管管他,免得丟人現眼。”
唉,這個豬八戒……
唐僧嘆氣。
他不是有妻室的人嗎?怎麼見了美色就不能自已?
虧的還是天蓬元帥下凡……
唐僧無奈搖頭,只好邁步跟上。
眾人入廳坐下,兩位女童為眾人看茶。
悟空接過茶水,隨口道謝,不想那看茶的綠衣女童,卻眼皮跳了跳,並未回應,好似沒聽到般,轉身離去。
咦?
這個女娃娃搞甚麼?
悟空愈發好奇。
先前就覺他們眼熟,現在又這番表現,想來定是認識老孫的人所變。
只是,不知這是哪位菩薩的弟子?還是說,是護法?
悟空急得撓臉,恨不得當即放射金光看破,但瞥到美婦頭上的佛光便打消這個念頭。
也罷,到時考驗完畢,老孫自然知曉。
悟空便不再多想,蹲在交椅上,小口啜吸茶水,一雙火眼滴溜溜的掃視眾人。
茶畢,美婦吩咐辦齋,唐僧合掌拜謝,禮貌問道:
“女菩薩,高姓?貴地又是甚名?”
“此乃西牛賀州之地。”
美婦將茶盞放下,隨即滔滔不絕道:
“小婦人孃家姓賈,夫家姓莫,因幼年不幸,公姑早亡,便與丈夫守承祖業。頗有些家資萬貫,良田千頃。
“但只是命中無子,只生了三個女兒,前年又大不幸,喪了丈夫。
“小婦便在此居孀,今歲正好服滿,又無個眷族親人,只我娘女四人。
“我本欲嫁他人,卻又難捨家業,不想今番得幸,承蒙長老下降,正好師徒四人,與我娘女四人一般。
“既是這般有緣,我欲坐山招夫,不知長老尊意如何?”
這一番話,叫唐僧不知如何應對,在心中默默無語。
我和尚只是問個姓氏,是為家常話罷了。她怎麼卻忽然家底兒都透露出來?還提及招夫之事?
我四個可是和尚呀?
唉……
唐僧無言,只好推聾作啞,寂然不答。
八戒聽聞此言,眼中卻放出光來,屁股都有些坐不穩了,捧著手中溫熱的茶盞,心中開始暢想。
這婦人如此貌美,想他女兒也定是傾國之顏。
若能取得一個來……
八戒在心中痴痴傻笑。
悟空聽聞此言,不由恍然大悟,已然知曉是何考驗,看向八戒的眼神,便透露出一股可憐的揶揄之色。
這個呆子!方才還說要與妻女舉家飛昇,現在見上聖變化,莫說道也走不動,就是眼睛都瞪幹了。
沒聽人家說,姓賈姓莫嗎?
這麼明顯的提示,都聽不出來,待考驗結束,有你好受的。
哈哈。
悟空難繃,連忙以茶盞遮掩,瘋狂翹起的嘴角。
見唐僧沒有回答,那黃衣女童微微點了點頭。
不愧是東土高僧,雖然膽小,卻也不覬覦師父美色。
不對!不對!
黃衣女童連忙甩頭。
應該說是師父變的美色!
善哉善哉!阿彌陀佛!
罪過!罪過!
黃衣女童在那裡暗自唸佛,美婦見唐僧不言,便加大籌碼道:
“舍下有水田三百餘頃,旱田三百餘頃,山場果木三百餘頃,黃牛、水牛一千餘隻,騾馬成群,豬羊無數。
“東南西北,更有六七十處莊堡草場,家裡還有八九年吃不著的穀米,十來年穿不完的綾羅,一身用不完的金銀財寶。
“你師徒若是留在寒舍、招贅為夫,真個自自在在、享受榮華。不比你跋山涉水,向西勞碌要強?”
唐僧依舊無言,八戒對這個倒也沒甚麼表現,只是摸著肚子,咂了咂嘴。
好。
該上重磅炸彈了。
美婦微笑點頭,繼續介紹:
“我是丁亥年三月三人氏,今年正該四十五歲,膝下三女卻也正當年。
“大女兒真真今年二十歲,次女兒愛愛今年十八歲,小女兒憐憐今年十六歲,俱不曾許配人家。
“小婦人雖然醜陋,但幸而小女俱有幾分顏色,又都是當兒子養的,知書達理、文雅恬靜,想來也配得過列位長老。
“若長老肯長髮留頭,與舍下做個家長,卻不比那風餐露宿、飲馬江水,要強上不知幾何?”
這一番話叫唐僧有些繃不住表情,呆呆怔怔的在那裡翻白眼打仰兒。
好嘛。
這婦人不止透露家底,竟是真的要招我等為夫!
阿彌陀佛!
這婦人……
唐僧有些難評,不知該說些甚麼,一旁的八戒卻真的坐不住了。
他見唐僧不語,實在心癢難耐、如坐針氈,便將卯二姐之事拋之腦後,跳下交椅,扯一把唐僧道:
“師父!這娘子與你說話哩!你怎麼洋洋不睬?好倒也做理會個不是?”
八戒?
唐僧一臉吃驚的看向八戒,他先前說舉家飛昇的話,還不絕於耳。
想不到現在,卻說出這般言語?
虧你還是天蓬元帥下凡,竟然如此行事!
唐僧不禁生惱,咄一聲呵斥道:
“你這個呆子!我們可是出家人,豈以富貴動心,美色留意,這又成個甚麼道理?”
這番話不只是罵八戒,卻也是為了暗戳戳的拒絕美婦,想教其知難而退,莫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