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西山,天色漸暗。
尸陀林密林之中,有一夥官差正打著火把,看押民夫運送屍首。
這林中道路窄小,樹木虯結,因此十分難行,趕不得馬車。
故此,官差把馱運屍體的馬車停在大道上,叫這些民夫肩扛手提,把一具具新鮮或不新鮮的屍首,運向密林之中。
官差就提著火把、把著鋼刀,跟在民夫身旁催促監督。
“腳下不敢停住!若耽誤了國師的修煉,卻該扒了你們的皮!”
在官差的呵斥與威脅下,這些民夫縱然噁心不願,但還是喏喏連聲,扛著屍首、艱難跋涉。
就這樣,運屍隊深一腳淺一腳,在密林中穿行。
走了許久,他們終於深入密林,來到山坳中的一處洞穴門前,那洞穴旁有三個大字,正是屍陀洞。
見終於趕到地方,那些民夫長舒口氣,忍不住將屍體卸下,都癱倒在地,呼呼喘氣。
“起來!起來!”
官差皺眉靠近,用腳去踢民夫,抽刀出鞘,並呵斥道:
“這些材料,要送進國師的洞府才算完!
“再不起來,這材料中也有你們的份!”
此言一出,眾民夫顧不上精疲力盡,連忙從地上爬起,拖著各自的屍首,盡力往身上扛。
“阿彌陀佛,不必辛苦搬運,且在門前放下即可。”
這一句話,惹得民夫們顧不得屍首,連忙跪倒在地,向聲源處磕頭。
“多謝國師憐憫!多謝國師憐憫!”
那些官差也不再呵斥民夫,齊刷刷收斂鋼刀,向出現在洞門前的國師,控背躬身的行禮問候。
“謹遵國師命令!”
“善哉,善哉。”
那國師身形消瘦,面若骷髏,向官差微微頷首,合掌施禮道:
“叫他們休息一炷香的功夫,再去搬運吧。”
“遵命!”
官差領命,民夫亦磕頭謝恩。
“爾等且坐下,看我施法加持,教爾等愈發體壯。”
“多謝國師!多謝國師!!!”
言畢,那國師不再說甚麼,上前走兩步,掐手施了個法訣,便有骸骨現身。
這幾個骸骨帶著陣陣陰風,將屍首堆積一處,繼而消失不見。
隨即,國師便神情自若的端坐屍山之前。
這奇異恐怖的場景,若叫旁人看了,定然嚇得魂飛魄散,但官差與民夫並未有此表現。
他們雖也有些驚駭之色,但眼底卻透出一股渴求,都齊齊跪倒在屍山之旁,雙手合十朝拜國師。
卻是一副皈依之相。
那國師對他們熟視無睹,只是閉著眼睛在那裡盤坐,嘴巴一張一合,磕磕嚓嚓,不知唸的是甚麼經。
屍陀洞前,靜謐萬分,除了國師磕磕喳喳的唸經聲外,就只有火把的燃燒聲。
他們插在官差身旁,時不時噼啪一聲,爆出個細微的小火星,冒著一陣青煙,落在地上,消失不見。
伴隨著國師的唸誦,一股陰冷的氣息悄然浮現。
這氣息自屍山流淌而出,緩緩繞過在場的官差與民夫,叫他們打了幾個寒噤之後,神魂有些倦怠,這才調轉方向,流向上方的國師。
好冷……
那些民夫本就衣著單薄,又有冷氣透體,不由牙齒打顫,但望著國師的眼神卻依然火熱。
加持!加持!
“爾等跟我一起唸誦。”
國師忽然開口,他也不睜眼,依舊面向屍山,口裡唸誦的聲音卻愈發迅速明亮。
陰陽頓挫之間,好似有股莫名的韻律,叫那些官差民夫忍不住跟著國師,磕磕絆絆的一起唸誦。
念著念著,有民夫忽覺心臟一痛,呲牙咧嘴的停止,抬手捶著胸腔咳嗽。
隨著一陣猛然的乾咳,那民夫卻覺得嗓子一甜,噴出些許黑紅的血沫,在火把的照耀下緩緩滲入地中。
“國師,我……”
那民夫自覺打擾法事,正要向國師賠罪,卻被國師打斷道:
“無礙,只因你心思不堅,才生孽障。
“且與我繼續專心念誦,方能得法加持。”
那民夫滿心感激,略懷愧疚的告罪叩首,才繼續隨著眾人唸誦。
火把依舊燃燒,眾人唸經的聲音由小至大,逐漸變得洪亮,在山林上空久久傳蕩,驚散許多鳥獸。
嗯?
大鵬一個閃身來到尸陀林上空,正思量該如何找尋那國師,卻瞬間聽到眾人的唸誦聲,急忙扭頭下望。
穿過重重密林,大鵬發現他們,一雙鳳目掃視一週,凝聚到國師身上。
這和尚面似枯骨,血腥惡氣籠罩一身,又帶著一眾軍民圍坐屍堆,口裡還唸唸有詞,不知唸的甚麼歪經。
這副模樣,定是那國師沒錯了!
好個禍害國家的妖邪,聚集屍首,滿身邪氣,難怪連一個酒店小二都知他邪門。
大鵬冷笑一聲,翻掌取出畫杆方天戟,正想從上往下使個搗蒜打,將那國師打做肉泥。
但轉念一想,害怕傷及無辜,也怕周圍凡人不明所以,不知他是妖邪,反而誤會。
得殺他個明明白白!
大鵬便縱身跳將下去,持戟立在地上,對國師呵斥道:
“我把你個裝鬼的禿驢,弄邪的魔頭,居然在此裝模作樣,矇騙世人!
“還不快給我現出原形,祖宗我給你個痛快!”
大鵬這番呵斥,好似霹靂一般將眾人炸醒,不知是怎麼回事,都齊齊看向大鵬。
嗯?
哪來的道士?
眾人看見大鵬模樣,都微微一愣。
大鵬一身道袍,手裡不持拂塵,卻擎著一杆方天畫戟。
那方天畫戟華美異常,大鵬雖未將其催動,卻還在那裡微微放光,比周圍的火把還要明亮許多。
那是甚麼?
有個為首的官差,頂著光亮,眯眼看向畫戟,在逐漸適應光亮之後,他才得以看清。
是一杆兵器!!!
那官差不由心中火發,鏘的一聲,抽出鋼刀,躍起呵斥道:
“好你個作死的蠻道!竟敢當眾持械威脅國師?
“如此卻是觸犯國法!該殺!該殺!”
那官差話音剛落,其餘的官差也抽刀彈起,惡狠狠瞪視大鵬,叫囂著讓其放下兵器,就地伏法。
“哼!”
一群被矇蔽的無知凡人罷了。
大鵬冷笑一聲,懶得給予眼神,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國師。
好小子!
見大鵬不理他們,那官差眼瞼抽搐,咯嘣嘣咬響鋼牙,正要舉刀去砍,卻被國師喝住。
“且慢!”
那國師緩緩睜眼,一邊看向大鵬,一邊淡然吩咐:
“不過是個無知的道士罷了,與我同是出家人,你們不要為……”
話說一半,國師猛然噤聲,雙眼猛然瞪大,險些從骷髏似的眼眶中掉將出來。
那!
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