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鵬打定主意,攬起蠍子貂鼠,回寢宮安排歇息,六耳卻跟著孔玄,行至蓮池邊。
早有力士鋪設棋盤,六耳躬身施禮,與孔玄對坐。
“會下棋麼?”
孔玄整理棋子,輕聲問道。
“弟子略有耳聞,當然只會一點。”
六耳如實回答。
“好,那你便先手罷。”
孔玄吩咐,六耳謝道:
“多謝師父!”
二人隨即沉默,不再言語,蓮池旁無比安靜,只有時不時響起的落子聲。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六耳就放下棋子道:
“弟子輸了。”
“為何而輸?”
孔玄發問,六耳思索片刻,拱手說道:
“因弟子棋意不精,更顯急躁。”
孔玄微微頷首,以手指點棋盤問道:
“下棋不過玩耍而已,尚且不能急躁,何況修真求正、問道長生?”
六耳猛然抬頭,看向孔玄,嘴唇甚至隱隱有些顫抖。
“弟子……”
“枯坐參禪不是正道,閉門造車更是旁門。”
孔玄緩緩將棋子收起,指點道:
“你求道心切,固然不錯,但且需知曉,修行更是修心。
“你愈急躁,反而於修行愈發不利,豈不聞聖人云:欲速則不達乎?”
欲速……則不達?
這是孔聖所言。
這句話,六耳也早有耳聞,只不過,往日雖然知曉,卻並未在意。
直到今日,忽然被孔玄點破,六耳只覺豁然開朗,好似重新認識這句話。
是啊,自己這幾年閉門修行,確實沒甚麼成果,甚至和前些年沒甚麼區別。
本以為是努力不夠,但現在看來,恐怕正如師父所言。
我太急了。
可是!
六耳忽又想起悟空,心中有些不甘。
若是不努力,怎麼能趁此機會,將他趕超?
我該怎麼辦?
六耳不覺皺起眉頭,心中天人交戰半響,嗓音略顯沙啞的問孔玄:
“師父,雖是此說,但弟子總覺修為太低,忍不住想要閉關修煉,這該如何是好?”
這個問題,孔玄沒有正面回答,只吩咐道:
“去道場外吹吹風吧,你已悶在道場好幾年了。”
吹風?
這算甚麼?
六耳心中疑惑,但還是依照孔玄吩咐,步出道場,出現在花果山山巔。
踏出道場的一瞬間,花果山中的草竹泥土氣息,撲面而來,蟲鳴之聲不絕於耳。
呼~
六耳眉頭逐漸舒展,深吸口氣,重重吐出,只覺渾身毛孔都舒張開來,在輔助呼吸。
好輕鬆……
六耳閉上眼睛,皎潔的月光灑在身上,拂面的微風,好似都帶有一股涼意。
六耳直感覺,山風將這些年的苦悶盡數帶走,飄向茫茫大海,消失的無影無蹤。
六耳矗立山巔,雙手張開,仔細感受微風,久久不願動作,好似雕塑一般。
破啦!
雖然六耳的神通被孔玄禁止,但他依然比尋常生靈耳明,在蟲鳴聲此起彼伏的山林中,聽到一絲熟悉的水簾聲。
嗯?
是水簾洞。
六耳猛然睜眼,向山下看去。
月光下,一隻鬼頭鬼腦的小妖,跳出水簾洞,他懷中抱著一個大石碗,正躡手躡腳向山外走去。
小賊好膽,居然敢偷洞天的寶貝!
此賊如此囂張,怎麼沒人注意?更沒人攔他?
難道是值守的人貪睡?
六耳眉頭一皺,沉住氣看了三息,水簾洞中依然沒有反應,明顯無人發覺。
哼!
才離開幾年而已,怎麼沒人遵守我定的規矩?
“哈!”
六耳冷笑一聲,耐心消失,抽出耳中隨心鐵桿兵,駕一陣狂風,砸在小妖面前。
“媽耶!!!”
那小妖本就正行偷竊之事,心絃緊緊繃起,六耳忽然砸下來,把他掀翻在地,險些沒當場嚇死。
“你是哪洞妖王的小妖?怎敢偷我洞中寶貝?快快從實說來,不然就叫你試用此棍!”
六耳本想將一旁的巨石敲碎,給他打個樣,但考慮動靜過大,就沒有動手,只是把鐵棒變作碗來粗細,在他頭上晃了一晃。
“大聖爺爺!別打!小的說!小的說!”
那小妖瞧見鐵棒就渾身顫抖,壓根不敢抬頭,慌忙跪倒在地,雙手將石碗奉上道:
“當年二郎爺爺將我等殺穿,七十二洞妖王不知躲去向何處,我等小妖多四散奔逃,只些許沒處去的,還在水簾洞。
“今日我見石碗精美,便鬼迷心竅想要偷走,若是知曉大聖爺爺回返仙洞,小的絕不敢動此心思!
“大聖爺爺!饒命啊!”
大聖?
居然把我錯看成石猴?
不過都是猴子而已,有那般像嗎!
六耳恨一聲道:
“我把你個眼拙的潑皮,目盲的村愚,你且看看我是哪個!”
小妖被罵的一頭霧水,只好戰戰兢兢抬起頭來。
藉著月光,小妖看清六耳的臉龐,也認清他是哪個,當即驚呼:
“是崩元帥!小的該死,卻是錯認了也!”
想不到,他還認得我。
被小妖叫出名號,六耳心中火氣,登時消了八成。
“既如此也罷,你且將石碗送回,再自去尋芭元帥領罰。”
六曾日日操演,七十二路妖兵,言語就如軍令一般,這小妖膽戰心驚、不敢違抗,當即磕了幾個響頭,才捧著石碗,急忙奔回水簾洞。
看著小妖的身影,消失在水簾後,六耳嗤笑一聲,心中暗道。
自己不過才離開幾年而已,就有人敢偷取洞內物件。
真不知老猿他們,是怎麼管的!
六耳搖搖頭,正準備離去,忽聽水簾響動,有個熟悉的聲音叫道:
“回來了,就坐一坐吧。”
六耳止步,沒有回頭。
通背老猿沒有靠近,踏在水邊默默注視。
六耳沉默幾息後,緩緩開口道:
“你不問我去哪了嗎?”
“你去哪兒了?”
老猿順勢問道。
想不到老猿會這麼問,六耳不由沉默。
正當他心中糾結時,老猿輕嘆一聲道:
“仙人自與凡俗不同,我兄弟如此、大王如此、你亦是如此。”
“我……”
“不必說明。”
六耳想要說些甚麼,被老猿打斷:
“我都知曉。”
老猿的目光,停留在隨心鐵桿兵上。
他望了望天上,月光灑在臉上,照亮他斑駁的白毛。
三息後,他忽然輕嘆呢喃:
“大王……”
六耳耳朵抖動,心口一跳,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思。
要不要告訴他,孫猴子觸犯天規,被玉帝困在火山贖罪,早已不是當年,無限風光的齊天大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