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牛賀洲,茫茫群山。
雲霧繚繞,山瘴升騰。
在廣袤無垠的山海邊緣,有一處,隱藏在山坳中的小山村。
這一日清晨,有一年輕的樵子告別母親,上山砍柴。
外山的柴火,早有旁人砍伐,他提著斧子,揹著柴擔,一路唱著山歌,往深處走去。
翻過兩座小山,尋到合適的地界,他便停下腳步,舉斧砍柴。
辛苦約有半日,已過正午。
樵子砍了滿滿兩捆柴火,用柴擔穿過,準備趕回家中喝一口茶水,就去市中貨賣。
臨行之前,他往山後轉去,來到一片茂密的桃林之中。
這林中之桃,芳香四溢,肉爛汁甜。
自幼時發現此處,他便常常來此處砍柴。
這樣,在辛苦之餘,還能吃幾個桃子解解飢渴。
來到一棵桃樹下,樵子將斧丟在地上,脫去草鞋,赤足往樹上攀登。
他蹲在樹枝上,取了兩個不大不小的桃子,剝皮吃了,又將桃核丟下,爬下樹來。
下樹後,樵子將斧頭與桃核撿起,來到林邊挖了一個淺坑,將桃核放入其中,再用浮土埋住。
樵子取下腰間水囊,自己先灌了一口,剩下的盡數澆在淺坑之上。
清水浸溼了淺坑,緩緩向上冒泡。
樵子見了,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抹一把臉上的汗,起身準備離開。
他剛一起身,見身後不遠處,悄無聲息出現一位,仙衣鶴氅,長髯飄飄的老仙長。
他慌忙丟了手中柴斧,躬身行禮:
“老神仙!小子失瞻了!”
老仙長面含微笑,與樵子點頭回禮:
“近年,怎麼只你一人,上山砍柴?”
樵子嘆氣道:
“前些年,家父不幸喪命,我又再無兄弟姊妹,只好一人上山砍柴。”
說著,不等老仙長出言安慰,樵子便接著問道:
“老神仙不在道場修行,怎麼下到這荒山之中?”
見樵子不願談及此事,老仙長也沒有多言,順著他的話說:
“我是心生苦惱,才到此桃林之下,開解散心。”
啊?
樵子好奇問道:
“老神仙修真修行,又有何苦惱?”
老仙長揣著拂塵,摸摸鬍子:
“修真之事,弟子之事,思緒繁多,各有煩惱。”
說著,老仙長將手背在後面,踱步至淺坑之旁,仰頭望著樹上之桃。
樵子聽說老仙長的煩惱,雖有些無法理解,但還是上前一步,開解道:
“老神仙的煩惱,小子不好解釋,但小子有一方法,許能與老神仙開解鬱悶。”
“哦?”
老仙長雙眼一亮,心中暗喜,問道:
“是何方法?”
“唱歌念詞。”
樵子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誠懇建議:
“我平日裡家事辛勞,日常煩惱,便愛在無人處高聲歌唱。
“如此,便能開解些許鬱氣。”
“好辦法,好辦法。”
老神仙點頭道:
“你能將他唱唱,教於我嗎?”
“小子不敢說教,老神仙聽聽便罷了!”
說著,樵子清了清嗓子,略帶羞澀的小聲歌唱。
他唱的都是些山間民歌,和戲曲詞句,但老神仙依舊認真聽完。
待他唱完後,老神仙笑笑道:
“你今教我一歌,我便也教你一詞,可好麼?”
聽說老神仙要給教自己詞,樵子喜上眉梢,行禮道:
“小子何德何能,能得老神仙傳詞?
“但講無妨,我定永銘心間!”
“好!”
老仙長笑顏頷首,教樵子靠近,附耳與他傳了一篇【滿庭芳】。
樵子得了這篇詞,感恩戴德,又與老仙長見了禮,才挑起柴擔,告辭離去。
隨著樵子的身影,隱沒在山林中,老仙長將拂塵,往那淺坑上打了一下,即轉身,腳踏實地離去。
遠處,樵子高亢的歌唱聲在山間迴盪,那埋著桃核的淺坑,微微顫動,鑽出一株翠綠的嫩芽。
“觀棋爛柯,伐木丁丁,雲邊谷口徐行。
“賣薪沽酒,狂笑自陶情……”
日月輪轉,四季更替,轉眼又是幾年歲月。
這一日,早已長成的樵夫,自山中打柴歸來,一路高唱【滿庭芳】,在山路上健步如飛。
“……不會機謀巧算,沒榮辱,恬淡延生。
“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這歌聲在山中迴盪,驚動了攀在樹上的美猴王。
美猴王扭頭看去,見樵夫擔著柴擔,正往山下走來。
神仙原來在這裡!
他聽得此言,滿心歡喜,急跳下樹,循著歌聲而去。
轉過一條山道,他迎面撞上樵夫,近前叫道:
“老神仙!弟子起手了!”
那樵夫聽聞此言,慌忙卸下柴擔,轉身回禮:
“不當人!不當人!我拙漢衣食尚且不全,怎敢當神仙二字?”
聽到這熟悉的話語,美猴王眼前一恍,彷彿看見當年流沙河的渡船人。
好啊,你兩個一個字也不差,還說不是神仙?
美猴王忙又施禮:
“你不是神仙,怎麼又說出神仙的話來?”
哦?
樵夫聞得此言,不由仔細打量一番美猴王,見他是個穿戴人衣人帽的猢猻,也不慌張,反而笑問:
“我說的甚麼神仙話?”
美猴王抬頭道:
“我方才聽得你說:‘相逢處,非仙即道,靜坐講《黃庭》。’
“《黃庭》乃道德真言,你能說出此言,怎麼不是神仙?”
見美猴王識得這詞,樵夫呵呵大笑:
“實不瞞你說,這個詞叫【滿庭芳】,是這山中一神仙教我的。
“那神仙見我家事辛苦,常生煩惱,便教我這詞念念,散心解困。
“不期卻被你聽見。”
聽說山中有神仙,美猴王激動之餘又有些疑惑,追問樵夫道:
“既然神仙就在山中,你為何不與他修行,習個長生不老之法?”
這些年走南闖北,美猴王沒少遇見空放嘴炮的懶漢,白爬了許多高山。
在幾次上當受騙後,他便長了記性,不再隨意輕信他人所言。
故此心生警惕,旁敲側擊要問個明白。
對美猴王的疑問,樵夫表示理解,簡單說道:
“家父早亡,母親居孀,再無兄弟姊妹,只我一人,沒奈何,便早晚侍奉。
“如今母老,愈發不敢拋離,怎能捨下老母出家,獨自上山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