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02章 第39章 霜降至

2026-05-14 作者:戀夜雨

霜降,豺乃祭獸,草木黃落,蟄蟲鹹俯。泰山上的樹葉從寒露開始變色,到了霜降前三天,整座山像被誰用硃砂和藤黃潑過——黃櫨紅透了,五角楓燒成了一團團火焰,銀杏的葉子黃得像純金打的薄片,山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鋪得盤道上厚厚一層錦繡。

老孫頭每年霜降都要做楓葉醬。今年的楓葉是青雲幫著摘的,兩人蹲在後山坡上摘了整整一個下午。青雲的手指又被楓葉汁染成了淡褐色,這次他沒急著洗——去年洗了兩天沒洗掉,今年乾脆不洗了。他把裝滿楓葉的竹筐扛回灶房,老孫頭已經把黃豆醬熬上了,灶臺上的大鐵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醬香和楓葉的清苦味混在一起,燻得灶房屋樑上掛著的臘肉都沾了層甜氣。

“今年的楓葉比去年厚,霜打得早,葉子裡糖分多。”老孫頭把焯過水的楓葉撈出來瀝乾,用菜刀細細地剁成碎末,刀鋒在砧板上起起落落,每一下都帶著一股穩當的節奏,“去年做了八罐,今年至少能做十二罐。多出來的給你師父寄兩罐,給陳阿土寄兩罐,再給羅馬尼亞那個外國物理學家寄一罐——他叫甚麼來著?拉斐爾?”

“Raphael。”青雲蹲在灶房門口剝蒜,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孫伯,那是外國人的名字,不是拉斐爾,是拉斐爾。”老孫頭把剁好的楓葉末倒進醬鍋裡,拿起鍋鏟攪了三圈。“拉斐爾就拉斐爾,你當我不會說外國話?上回他給我寄的那個羅馬尼亞乳酪我還放著沒捨得吃——太鹹了,外國人下鹽手太重。”

霜降當天,楓葉醬封罐。十二個陶罐整整齊齊地碼在庫房架子上,每個罐口都貼著“丁酉霜降”的紅紙標籤。老孫頭把特意多做的兩罐裝進一箇舊紙箱,又從櫃子裡翻出去年除夕魯平從北京帶來的稻香村點心盒——盒子早吃空了,紙盒還留著,硬挺挺的,剛好能裝兩罐醬。他找出透明膠帶把紙箱封好,又從抽屜裡翻出一張便條紙寫地址。

“羅馬尼亞,布加勒斯特大學物理系,Raphael Popescu教授授。”他用圓珠筆一筆一畫地寫完,在地址上方加了“寄件人:中國山東泰安泰山腳下民宿孫正德”。便條背面他又加了一句話:“自己做的楓葉醬,太鹹的話兌點水。”寫完後他拿起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魯平,讓他確認這個地址能不能寄到。魯平秒回:“能寄到。上回Raphael寄乳酪用的就是這個地址。不過孫師傅,‘Popescu’你拼錯了一個字母。”

“錯就錯,反正寄得到。”老孫頭把手機揣回兜裡,扛著紙箱出了院門,往村口的快遞點走去。

泰山腳下村口的快遞點是個兼賣雜貨的小賣部,老闆娘姓趙,四十來歲,認識老孫頭十幾年了。她接過紙箱時看了一眼地址,愣了一下。“孫叔,羅馬尼亞?這得寄多少錢啊?”

“多少錢都寄。”老孫頭從兜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數了幾張放在櫃檯上。

趙老闆娘把紙箱稱了稱,打出一張國際快遞面單貼在箱子側面,又把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地址逐一核對了一遍。核對到收件人名字時她停下來,用筆頭點著那行拼音字母說:“這人名字很長。”

“物理學家,名字都長。”老孫頭付了錢,拿回收據對摺塞進圍裙口袋裡。轉身走出小賣部時,他又停下來回頭對趙老闆娘補了一句:“這箱子裡的楓葉醬要是被海關扣了,你給我打電話。我讓魯平——你知道魯平,那個戴眼鏡的北京教授——讓他聯絡大使館。”趙老闆娘笑著擺了擺手,把箱子放進了待發件區。

老孫頭走後不到半個時辰,小高從索道站值完班下來路過小賣部買水,趙老闆娘把他叫住問這幾天往國外寄東西的人怎麼突然多了。小高擰開瓶蓋喝了口水,靠在櫃檯上說:“上個月是國際快遞高峰期——魯教授給秘魯寄了泰山茶葉,青雲給雅典寄了銀杏果標本,伊東零給東京寄了一張手繪的呼吸同步曲線圖。對了,還有個從梵蒂岡來的神父,走的時候甚麼都沒帶,反而留了一本拉丁文手稿的影印本——他說原件不能出境,影印本放在碧霞祠耳房,給魯教授做紀念。”趙老闆娘聽得雲裡霧裡,但她在泰山腳下開了半輩子小賣部,見過太多奇奇怪怪的人和事,早就不覺得奇怪了。

老孫頭從村口回來時順路拐進了碧霞祠。正殿裡,青雲正在給長明燈添油,伊東零的輪椅停在青磚地面上,膝蓋上攤著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活頁夾。大殿深處的香火氣和長明燈柏子油的氣味混在一起,正午的陽光還暖,但山風已經涼了。他站在殿門口看著這兩個年輕人——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佈道袍,一個膝蓋上蓋著他給的舊毛毯。

“明天霜降,天要冷了。”老孫頭把圍裙往上提了提,靠著殿門框。青雲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油壺沒停。“孫伯,地脈已經穩了整季。鷹嘴岩石英脈裡的十九粒光點從立秋到現在沒再多出新的,但原有的顆粒亮度一直在緩慢爬升,入冬後應該還會繼續加深。”

伊東零把活頁夾翻到最新一頁,展示給老孫頭看。曲線圖上標註著十九個節點的明滅頻率與全球十幾處觀測站校準波形的對照,每條曲線的峰值都比去年高出了一小截,但整體形態依舊平滑穩定。老孫頭並不懂那些圖,但他認得那些波浪線——魯平剛上泰山時就給他看過類似的圖,那些波浪線意味著山下的生活可以繼續平靜。“穩就好。”他走過去幫伊東零把滑到膝下的毛毯重新蓋好,轉身出了殿門。

下午太陽偏西時,東京港區高木私邸的廊下,高木宗一郎正在拆一個從泰山寄來的包裹。包裹外包裝是印著泰山風景的硬紙盒,開啟后里面是兩罐貼著“丁酉霜降”紅紙標籤的手工楓葉醬,旁邊還有一個小油紙包,油紙上用毛筆寫著“青雲——給您的銀杏果”。字跡端正,筆鋒內斂,一望而知是碧霞祠那個小道士的手筆。

高木把銀杏果包開啟,裡面是一顆顆飽滿的白果仁,已經去殼去皮,曬得乾透。他拈起一顆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這雙手拿過槍、簽過密令,現在卻小心翼翼地託著一顆從泰山樹上掉下來的白果。他把銀杏果重新包好放在矮几上,紫銅鈴鐺在旁邊安靜地泛著微光。

“今天的晨會紀要發下去了。”空蟬在廊下報告完今日的情報交接事項,收起檔案後看著桌上那兩罐楓葉醬,忽然開口問高木可不可以也嘗一嘗。高木笑了笑,把其中一罐推給他,讓他拿回去自己拆。空蟬抱著罐子道了聲謝,走到廊下正準備回訓練場,空蟬抱著罐子又被高木叫住。“伊東零以前的那間宿舍——虹口道場地下三層的醫療翼——從今天起正式關閉。所有舊裝置清倉,房間改成普通儲藏室。”

空蟬應下後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後對著高木的背影微微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他的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懷裡抱著的那罐楓葉醬來自他曾經跪過的山腳下——那個穿青袍的人沒有收走他的命,反而每年霜降時由山下的老頭往他家寄醬。

傍晚,老孫頭從庫房裡翻出去了年除夕用過的紅布,把那面銅鑼又擦了一遍。鑼面銘文依舊清晰,鑼聲依舊沉厚。他把鑼重新供在老槐樹下正對東方的位置,又給灶王爺神位前換了新茶,把令牌端端正正地放在神位旁邊,拍掉手上的灰。

收音機裡氣象臺正在播送霜降節氣預報,說今年霜降前後泰山地區將迎來入秋以來最強的一次冷空氣,夜間氣溫可能降至零度以下。老孫頭聽完預報把收音機音量調小,抬頭對著後山方向看了一會兒。鷹嘴巖的石英脈在夕陽餘暉裡泛著淡淡的光,十九粒光點安然無恙。他把晾在院子裡的最後一批幹辣椒收進灶房,又給排水溝邊的十七株茶苗逐一加了層草簾防寒,有幾株已從小苗長成了接近灌木的壯株,根部周圍被竹籬笆保護得極好。

霜降。秋天的最後一個節氣,他直起腰心裡盤算著入冬前還有哪些事要做——庫房裡的銅鑼要收進紅布里,令牌要再擦一遍,楓葉醬要寄給陳阿土和龍虎山那位老師父,野茶樹再追一次冬肥。院門外的石板路上落滿了金黃的銀杏葉,山風一吹沙沙作響,幾隻麻雀蹲在槐樹枝頭縮著脖子啾啾叫。他拎起掃帚開始掃落葉。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