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基伍湖往北,越過赤道、撒哈拉和地中海,青龍在空間摺疊通道中俯瞰著非洲大陸漸漸被黃沙取代,又被蔚藍吞沒。地中海的風帶著鹽沫和橄欖樹的苦香,希臘群島在午後陽光下像一把碎玉撒在愛琴海上。奧林匹斯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山頂積雪覆蓋,山腰以下是成片的塞普勒斯松和聖櫟林,林間偶爾露出幾根倒塌的多立克柱——那是公元前五世紀宙斯聖殿的殘柱,被地震和風化剝蝕得只剩下斷骨般的白色柱身,橫臥在枯葉和苔蘚之間。
雅典國家天文臺的艾莉尼·帕帕佐普盧博士在海拔八百米的聖殿遺址入口處等了兩天。她是希臘為數不多堅持把考古學與地球物理學交叉研究的學者,從2008年開始追蹤奧林匹斯山上空反覆出現的電離層異常。衛星記錄顯示宙斯祭壇遺址附近在雷暴完全停歇時仍能捕捉到極窄的低頻脈衝訊號,波峰輪廓與建木計劃去年秋天公佈的雷鳴丘波形幾乎一致。她讀到Raphael從布加勒斯特發來的跨國對比報告後立刻透過協作組向魯平提交了聯合勘察請求。青龍從雲層中踏出時,她正背對夕陽檢查行動式磁通門感測器上那道已經波動了將近一整天的微弱示數,看到他走來,她想努力維持希臘學者的嚴謹,但聲音還是不自覺地微微發顫:“訊號就在這裡埋著——在祭壇正下方極淺的位置,我的儀器沒有壞,對嗎?”
青龍沒有直接回答,走到聖殿廢墟中央的露祭壇前。那是一座直徑大約三米的圓形石灰岩臺基,表面被燒成了鉛灰色琉璃質——這是極高溫度反覆灼燒後岩石熔融再凝結的典型痕跡。在公元前五世紀的古希臘,沒有任何已知的祭祀活動能產生足以熔化石灰岩的高溫。他將感知穿透琉璃質表層探入祭壇基座的內部——祭壇底下不到二十米深處有一個被地震掩埋了上萬年的天然恩培多克勒斯腔,一個高溫高壓的岩漿囊極小分支,被封閉在油橄欖樹根系般盤錯的裂隙網裡。腔體本身不是遺蹟,腔體裡封著的那個東西才是。
那是一個拳頭大小的青銅立方體,表面澆鑄著極細的邁錫尼線性文字。不是閃電被宙斯握在手裡,而是某個上古時代的邁錫尼祭司從隕鐵中提煉出了這枚立方體,用它與深層地熱產生共振,在雷暴中引導閃電反覆劈擊祭壇。他模擬的正是青龍在雷鳴丘、閃電峰和基伍湖都見過的那種原始雷源的共振頻率,用最古老的人類手段將電磁共振原理嵌入了這座山的山體本身——純粹的人造上古雷源。但人類的身體承受不住九霄雷霆級別的能量共鳴,祭司死後,雅典娜神廟的祭司們用橄欖木灰和石灰岩砂漿封住了立方體。封口並不完整,每當地中海雨季的雷暴頻繁時,沒有完全壓住的共振會順著裂隙溢位,把祭壇表面再次燒熔一小片。這就是奧林匹斯山持續數千年異常放電的真正來源。
青龍把感知的結果用最簡短的方式告訴了艾莉尼。她蹲在祭壇邊沉默著用便攜X射線熒光儀重新掃了一遍基岩,螢幕上鉛灰色琉璃質層下方果然出現了模糊但確鑿的立方體吸收峰。她把資料存好,站起來脫掉手套,聲音恢復了常態,但帶著一種學者特有的冷感激動:“也就是說,宙斯的雷霆不是神話——是邁錫尼時代的祭司用一塊隕鐵立方體複製了雷鳴丘那種地磁共振,然後身體承受不住死了。神是假的,但雷霆是真的。”
“你可以把邁錫尼祭司視為歐洲最早的實驗物理學家。”青龍將九霄雷符探入祭壇基座下方,以極輕極柔的乙木雷氣裹住那個青銅立方體外圍,在立方體共振腔和上方岩層之間鋪了一層只有幾個原子厚度的電離屏障。共振波被完全隔斷,祭壇表面持續了幾千年的異常放電悄然停止,鉛灰色琉璃質表面迅速冷卻。
艾莉尼看著感測器重新排出的波形曲線從紊亂回落為平穩,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個密封樣品袋,小心翼翼地刮下祭壇表面一小撮剛冷卻的琉璃質碎屑封存。她直起腰來看著對面這位穿著深灰色便裝的東方人,收回取樣工具,聲音平穩而真誠:“那個邁錫尼祭司模擬了自然雷源,但他沒有能力承受他模擬的東西。這不是神話的終結——是神話在物理上被解釋的瞬間。奧林匹斯山遺址從今天起會納入建木計劃的永久校準節點,不再被當成異常放電的麻煩,而是作為人類最早試圖理解雷霆的實驗室。”
“你的論文寫好後,發一份給魯平,也發給布加勒斯特的Raphael。雷鳴丘的原始雷源是自然的,你們這裡的是人造的,把兩者的波形放在一起會讓很多人重新看待神話。”青龍說完,用無極棍在祭壇基座外圍畫了一道極細的青光封印圈。這道圈不是鎮壓——立方體不需要鎮壓,它只是一件被遺忘的實驗儀器,在失去主人後獨自共振了幾千年。圈的作用是將它納入九霄雷符的遠端監控範圍,以後奧林匹斯山再有異常放電,泰山會在同一瞬間收到校準訊號。
艾莉尼·帕帕佐普盧博士在隨身膝上型電腦上備份完畢,寫下她的第十三條觀測結論:“奧林匹斯山宙斯祭壇遺址異常放電源已確認,邁錫尼時代人工共振裝置,與建木計劃全球地磁校準完全同步。”她敲完最後一個字元後抬頭看了一眼祭壇上方那片被夕陽染成橙紅色的天空,山腰的霧氣正在散去,愛琴海的輪廓在西邊若隱若現。她合上電腦,對青龍說:“我的祖父是雅典的漁民,他說大海永遠不會騙人,只是很多時候我們聽不懂它的頻率。現在我覺得,山也是。”她把感測器留在原處繼續記錄,轉身下山,步伐比上山時輕快得多。
青龍站在聖殿廢墟邊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塞普勒斯松林間,片刻後抬手啟用了空間摺疊通道。系統地圖上希臘半島的待確認座標從綠色虛線轉為蒼藍色的永久校準節點,和雷鳴丘、閃電峰、基伍湖一同被寫入建木計劃全球地脈共振網。下一站是北歐——基律納鐵礦,斯堪的納維亞地盾最深處。他沒有立刻躍入高空,而是在奧林匹斯山巔多站了一會兒。夕陽把宙斯聖殿殘柱的影子拉得極長,那些被鉛灰色琉璃質覆蓋的石灰岩在暖光中泛出溫潤的色澤。幾千年來,這裡第一次真正安靜下來。
北歐的畫面在雷符通道盡頭緩緩展開。波羅的海沿岸的針葉林被積雪壓彎了枝頭,基律納鐵礦的巨型提升井架在極夜邊緣的霞光中如同時代的鐵色方尖碑,他收回感知,將下一段航向鎖入雷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