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五天,青雲在碧霞祠正殿裡給長明燈添油時,發現燈芯底部那層雷氣隔膜的顏色變了。從前是極淡極淡的青色,薄到只有伊東零的感知力能精確分辨它的厚度。現在它變成了翠青色,厚了將近一倍,不用任何感知能力,肉眼就能看到燈芯根部有一圈細如髮絲的青色光環在緩緩旋轉。他把這個發現告訴了正在耳房整理觀測資料的魯平。魯平放下膝上型電腦,走到正殿盯著燈芯看了片刻,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這層隔膜的厚度變化曲線和建木計劃全球節點的地磁脈動增強曲線完全同步。這盞燈在響應全球地脈的同步加速。”魯平把眼鏡推回鼻樑,沉默了一會兒,語氣不自覺地壓低了些,“古盟約的詞根早就被寫進了每一座山的地脈裡。建木只是把這些被遺忘的古契約重新翻譯成人類能讀懂的波形,我們不過是用感測器又把它讀了一遍。”
“泰山其頹,哲人其萎,明德惟馨,永鎮東維。”青雲把長明燈重新蓋好,看著燈芯那圈安穩旋轉的青色光環,“永鎮東維是鎮守,但鎮守本身不是目的。鎮守是為了等,等該來的人,等該亮的光。”
春分當天,青龍在玉皇頂上收到了系統的任務推送。這次推送的時間和往年不同——往年系統任務通常在人定時分彈出,在萬籟俱寂時到達;這次卻是卯時,太陽剛從東海海平線上躍出,第一縷金光正好落在玉皇頂最高處那塊刻著“五嶽獨尊”的巨石上。系統金色文字迎著日光浮現,筆跡比任何一次都要從容。
“系統任務:全球剩餘上古節點排查與復甦能量校準。目標區域為安第斯山脈閃電峰、東非大裂谷基伍湖湖底地塹、奧林匹斯山宙斯祭壇遺址、基律納鐵礦山。任務性質:勘察、校準、聯動,非收服。任務背景:建木計劃二期全球聯網完成後,泰山主節點與喀爾巴阡山脈、阿爾卑斯山脈已實現實時頻段校準。過去六個觀測週期內,南美洲安第斯山脈中段、非洲東部裂谷帶、希臘奧林波斯山脈、北歐斯堪的納維亞地盾區先後探測到與華夏上古封印同頻的能量甦醒訊號。利馬大學安第斯地質研究組、亞的斯亞貝巴大學地球物理系、雅典國家天文臺、瑞典空間物理研究所已分別向建木計劃國際協作組發來聯合勘察邀請。”
青龍把任務簡報從頭到尾讀了兩遍。這不是收服,不是鎮壓,不是淨化。是一場全球範圍的勘察,目的地橫跨南美、非洲、歐洲、北歐四個大洲。系統沒有提任何獎勵——獎勵欄是空的,只有四個字,“按時發放”。
他下山走到老孫頭院子裡時,日頭剛爬上槐樹梢。老孫頭正蹲在排水溝邊檢查野茶樹苗,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你每次下山找我,不是要出遠門就是要出遠門。這趟多遠?”
“很遠。”青龍在老槐樹下的矮桌旁坐下,把任務簡報的內容簡要講了一遍。老孫頭聽完沒有馬上說話,轉身進了灶房,拎出一壺剛燒開的水,泡了兩杯新茶。他把一杯推到青龍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吹了吹浮在杯沿的茶梗。“安第斯山、東非大裂谷、希臘的神山、北歐的鐵礦——這些地方聽起來跟泰山隔著十萬八千里。”
“地脈不認距離。建木計劃把全球節點連成了一張網,每一處甦醒的能量都在影響其他所有節點。九嬰的九片殘魂回收完畢只是華夏境內的任務結束了,這顆星球上還有別的封印,遺蹟,能量在醒。它們不分國界。”
老孫頭把茶杯擱在矮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緩緩轉了一圈。“你走之前把令牌帶上。”
“那是你的山河令,泰山主地脈的守門鑰匙。”
“我知道。但你說過這趟要去的地方都跟咱們這邊有共振。令牌裡面有泰山地脈二十多年來全部重大震動的能量印記——你拿著它,到了那些山裡,凡是有和蘇黎世或安第斯那些磁通門感測器同頻的波動,令牌會先你一步感應到。你也不用擔心我這邊——我守了二十五年,泰山地脈穩得像磨盤。何況青雲在山上,魯平在耳房,三哥和小五在榮成。出不了事。”
青龍沉默了片刻,接過令牌。他沒再多說甚麼,站起來把令牌收了,然後對老孫頭說:“我讓青雲把雷府鎮宮訣的許可權升到最高,暫時由他代理玉皇頂雷電場排程。有事他會第一時間通知我。”
老孫頭重新端起茶杯。“那就去吧。世界這麼大,山跟山也該認識認識。”他低頭吹去茶沫,收音機裡諸葛亮又唱到了《空城計》,“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老孫頭輕聲跟唱了兩句。
出發前,伊東零和青雲坐著輪椅沿無障礙通道上了鷹嘴巖。裂縫兩側石英脈裡的熒光如今已經亮了七粒固定的光點,伊東零用自己穩定在百分之十八點三的感知力反覆對比過,確認這些光點的明滅頻率和長明燈芯底部的雷氣隔膜、銅錢斷面的金色光暈、建木計劃魯中監測站記錄到的泰山地脈基頻完全同步。他把這四組資料畫在同一張圖表上,曲線重疊得幾乎分不出彼此。“這是泰山的呼吸,也是全球建木節點的共同脈動。”他在輪椅上把圖表摺好放進青雲的道袍袖袋,“帶上。到了安第斯山和東非大裂谷,如果那邊的感測器波形能和這張圖重疊——”
“那就是同一個心跳。”青雲把圖示按在袖袋內側,推著輪椅轉身,和伊東零一起回到碧霞祠正殿。長明燈前,九盞蓮花燈安安靜靜地排在神案上,每一盞都對應著已回收淨化的九嬰殘魂。青磚地面上那道裂縫中的Q-17粉末泛著恆定的青光。青雲跪下叩了三個頭,起身時把三炁掃帚重新換了新青布,紮了一個比以往更緊的鎮雷結。
青龍在玉皇頂上最後做的事,是把九霄雷符在玉皇頂的陣眼上加固了一層。雷符的九色光芒在陣眼中緩緩流動,覆蓋範圍以泰山為中心,向北到長白山天池監測站,向南到五指山備選節點,向西到喀爾巴阡山脈觀測網,所有已被建木計劃認證的節點都在雷符的覆蓋半徑內得到了一次遠端校準。做完這一切,他將降龍伏虎無極棍插在陣眼正中央,作為臨時鎮壓中樞,然後帶著老孫頭給的山河令、青雲繪製的呼吸曲線圖、以及系統同步來的全球節點座標,在玉皇頂上空畫了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復雜、更長的空間摺疊雷符。
春分正午,第一道青雷從泰山劈入高空,朝東南方向的海域上空延伸而去。與此同時,蒼藍色的建木光環在赤道附近的大氣層外短暫浮現,從喀爾巴阡山脈一直延伸到安第斯山脈西麓。閃電峰頂的利馬大學感測器在同一秒準時捕捉到這組脈衝,值班的研究員們對著閃動的波形值紛紛停下筆,領頭的那位摘下眼鏡,對著螢幕久久沒有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