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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第20章 除夕

2026-05-14 作者:戀夜雨

臘月三十,泰山腳下泰安城裡鞭炮聲從早響到晚。老孫頭起了個大早,先把院子掃乾淨,又在院門兩側貼了對聯——上聯“泰山石敢當”,下聯“神州歲歲安”,橫批“天下太平”。字是他自己寫的,毛筆字不算好,但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像他這個人一樣。

廚房裡三口大鍋同時開火,一鍋燉雞,一鍋燉魚,一鍋煮餃子。今年除夕不同往年——這是泰山地脈重新穩固後的第一個年關,是石槨升槨、豬妖歸案、饕餮收服、佐藤伏法之後的第一個團圓夜。老孫頭昨晚清點人頭,連他自己在內攏共十二口人:青雲、小高、魯平、三哥、小五、魏院長、魏院長帶的研究生小李、丁遠、丁遠的學生小孟,還有魯平特意從濟南接過來的蔣川和蔣川家那個還在上初中的閨女。

十二個人圍著一張大圓桌。桌子是從村公所借的紅木圓臺面,架在老孫頭院子裡的石墩上,鋪了塊印著牡丹花的塑膠檯布。桌上層層疊疊堆了二十幾道菜——紅燒鯉魚、四喜丸子、九轉大腸、蔥燒海參、油燜大蝦、糖醋里脊、拔絲地瓜、松仁玉米……老孫頭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備菜,灶臺上的菜刀剁了整整七天的餡。青雲負責包餃子,他包的餃子褶子捏得極細,每一個都是十八個褶,整整齊齊排在蓋簾上像一隊等著檢閱計程車兵。

“青雲你這餃子包得比機器壓的還勻。”魯平端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眼鏡片上糊了一層白霧。

“龍虎山的規矩,”青雲低著頭繼續捏褶,“除夕餃子十八褶,一褶一重天,十八重天敬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師父說,褶子捏不勻,來年氣運就不順。”

“那你今年的褶子比去年勻多了。”小高階著碗路過,瞟了一眼蓋簾上的餃子方陣。

“去年是青龍哥在山上突破,手被雷氣震得發麻,捏不準。”青雲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解釋昨天炒菜鹽放多了是因為醬油瓶蓋太緊。

桌對面的魏院長聽到“青龍”兩個字,夾丸子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在泰山待了半年,大資料和物理觀測看了無數,青雲口中的“青龍哥”從沒正式見過,但每回小道士自然而然提起這個名字時,周圍人的表情都像在談論一個住在隔壁院子裡的實在鄰居。他私下問過魯平,魯平沉吟了半天只給了一句話——“你遲早會見到的,見到了就甚麼都明白了。”此刻他沒有追問,只是把丸子夾進碗裡,又夾了一個給身邊的研究生小李。小李正在埋頭啃一塊排骨,滿嘴油光,對桌上的話題渾然不覺。

丁遠是第一次在泰山上過年。他在大連海洋大學幹了十幾年,從來是臘月二十八回山東老家,正月初五就得趕回學校。今年聯合調查組的事務讓他沒法離開太久,調查組需要人手跟進裂隙擴散的進度,此刻看到眼前滿滿一桌子菜,又轉頭給蔣川的閨女夾了塊拔絲地瓜。“這拔絲地瓜比食堂做得好。”蔣川的閨女把糖絲拉得老長,咯咯直笑。蔣川在一旁默默給丁遠倒了杯酒。他是自然資源部北海局的老海洋,榮成和大連那些紫斑礁石的照片他全看過,震中區海床氣泡帶的聲吶圖也看過,今晚他不想談工作,但忍不住還是低聲問了一句:“裂隙還往外擴散嗎?”

丁遠把一杯泰山原漿喝了大半。“擴。但速度比霜降時候慢了。七道裂隙增加到九道之後暫時沒再增加,濃度上升趨勢也在趨緩。玄武——我是說,那種監測反應,”他看了一眼青雲,把差點脫口而出的稱謂嚥了回去,“還在密切跟蹤著。今晚不談這個,明天有份新的底棲生物對比報告要交,元旦再愁。”

小五從後廚那邊端了兩盤新菜過來,一盤是榮成帶來的海蠣子,一盤是老孫頭剛炒的回鍋肉。他把菜擱在桌上後在三哥旁邊坐下,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句:“剛才手機響了一下——青島監測點,海床底下有新的聲源訊號,極低頻,序列化,節奏和之前玄武叔在海底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不是我們這邊的。”

三哥聞聲繃緊了筷子,旋即緩緩鬆開。小五沒再繼續往下說,伸手拉開一罐可樂,把目光轉向窗外的泰安城方向。那裡有煙花、有萬家燈火。

夜幕完全降臨後,院子裡的鞭炮聲達到了頂峰,泰安城的夜空被煙花染成了五顏六色。小高從屋裡搬出一箱二踢腳和幾掛大紅鞭炮,拉著小李和丁遠的學生小孟去院門外放炮。小孟是個江西人,從小沒放過山東的二踢腳,第一顆捏在手裡沒敢點,小高替他點了——砰!咻——啪!二踢腳在地上炸了一聲彈到半空又炸了一聲,把小孟嚇得連退三步,圍觀的其他幾人一起笑彎了腰。

青雲沒有去放炮。他獨自走到碧霞祠正殿,在殿內長明燈前盤膝坐下。正殿的青磚地面上那道裂縫還在,但縫裡的青色粉末已經被經年香灰填滿了大半,今天下午被他用乾淨的毛筆蘸著清水重新清了出來,青磚縫又泛出淡淡的熒光。

他對著碧霞元君的金身行了三個跪拜禮,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塊“雷府鎮宮”木匾,放在神案上。匾額上的硃砂符籙在長明燈的光暈下泛出溫潤的暗紅,就像去年夏天第一次被小高從木櫃底下翻出來時一樣。

“第五十三代弟子青雲,稟碧霞元君——今年泰山平安,地脈安穩,山下百姓過了個好年。師父在龍虎山身體康健,前日通電話說除夕做了壇雷法,遙祝泰山安龍奠土一週年。弟子在碧霞祠掃了一年半的地,會繼續掃下去。”

他叩了最後一個頭直起身,發覺正殿門外遠遠地三炁掃帚自己往門框上靠了一下。那是鷹嘴巖方向的微風順著山脊滑進院子,帶著那股熟悉的、混了松柏和古巖粉塵氣息的微涼——和青龍每次出現在玉皇頂邊緣時從袍角拂起的氣流完全相同。

他回到老孫頭院子時,年夜飯已經進入了甜食階段。魏院長和老孫頭就著餃子湯在爭論山東菜和廣東菜哪個更好吃,魯平在向蔣川科普泰山地脈和Q-17的關係,三哥和丁遠交換了各自的裂隙觀測照片。小五在膝上型電腦上放了春晚直播,訊號有點卡但畫面還算清楚。電視里正演到小品,蔣川的閨女看得樂不可支,零食碎末掉了一桌。電視裡主持人開始倒數時,滿院子的人全都放下了筷子。

“十、九、八、七——”小高跟著電視一起吼,嗓門比電視還大。

“六、五、四、三、二、一——過年好!”

鞭炮聲從整個村子、整個山腳齊齊炸響,無數煙花呼嘯著暴射升空,炸開後碎成滿天金絲和紫雨,把整座泰山照得恍如白晝。魯平和青雲並肩站在院門口仰頭看著那光映滿山谷,誰也沒說甚麼;但他們心裡都在想同一樣東西——那是比煙花更明亮的青色,每次在玉皇頂上空綻亮時整座山的脈搏都會共振。

同一時刻,玉皇頂上,青龍站在崖邊。山下泰安城的煙花在他腳下炸開,金紅綠紫的光芒映在他的青色長袍上,把袍角的每一道布紋都染成了瞬息萬變的彩光。

系統介面在他面前自動彈出。不是任務,不是預警,是一條簡短的通知——“除夕。華夏山河防禦網運轉正常。十八省主地脈全線穩定。五方聖靈在位。祝除夕安康。”

他正要關閉介面,系統又多彈了一行字——“另有長白山方向未登記異常訊號,已轉交山神待查。春節假期結束後請留意。”他把這條通知標記為已讀,沒有立刻處理。今天是除夕,不管是甚麼訊號,今晚讓它先放完煙花再說。

他側頭看向碧霞祠方向——老孫頭的院子裡一陣又一陣的笑聲穿過鬆林隱約落在崖邊。他嘴角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抬手在虛空中畫了一道符。符成之際,一道極細的青光從玉皇頂東側劈入夜空,在煙花最密集的高空炸開,綻放出一朵純粹青色的雷光之花。那朵雷花在空中停留了整整三息,花瓣細如髮絲,每一根花瓣都對應著過去一年中被他守護過的方向——東海的漁場、普陀的潮音洞、碧霞祠的飛簷、鷹嘴巖的裂縫、氣象站的機房牆、老孫頭的廚房瓦頂。三息過後,雷花緩緩消散,融入了滿天煙火的餘燼裡。

山下,小高第一個看到了那朵青色煙花。他沒有指著天空大聲喊叫,只是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存進了加密資料夾裡。檔名——第五十四號異常記錄:除夕。備註欄只有兩個字:平安。

初一,按例上山的人極多,天還沒亮紅門入口已經排起了數公里長隊。青雲凌晨就起來準備接待,碧霞祠香火鼎盛了一整天,他一個人發籤筒、遞經書、引導人流,累得幾乎沒時間吃午飯。傍晚回到院子,手機收到一條來自小高的圖片:他們年前寄給臺東陳阿土家人的包裹已顯示簽收——包裹裡有山東大花生、兩盒阿膠糕和一張泰安本地小學生的賀卡,上書“祝陳爺爺新年快樂”。

同一時刻,大連老鐵山潮溼的礁石上又多了幾圈淡淡的紫,氣壓在緩慢地變。丁遠學生小孟趁初一景區休息獨自去補採底棲樣本,發現裂隙增到了十一條,但其中兩條新隙兩側都出現了極微弱的灰白鈣質沉澱——像是有甚麼東西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封住裂隙。

玄武在水晶球裡把這條趨勢標記為“自愈傾向待持續觀察”,然後閉上眼,讓海底古城繼續沉睡。

東京港區,高木宗一郎的私邸也在除夕夜安靜地迎接新年。空蟬從虹口道場回來,帶了一盒年糕,櫻井直子帶了一瓶清酒。伊東零坐在廊下捧著半枚五銖錢,對著夜空中看不見的泰山方向輕輕碰了碰銅面。高木把紫銅鈴鐺放在矮几上,鈴鐺在大年初一零點自己響了一聲。沒有人搖它,沒有人碰它,它就那麼在安靜的茶室裡輕鳴了一響。滿室餘音迴盪了很久。

初二午後,老孫頭終於得空把洗碗池裡堆成小山的碗盤全部洗淨晾乾,又搬了把椅子坐在老槐樹下,把令牌取出來用乾淨棉布細細地擦。院門緊閉,賓客都散了,青雲在碧霞祠掃地。

他把令牌翻到背面透過樹枝的斜陽端詳了好一會兒,那上面用細刀刻著十六個字:泰山其頹,哲人其萎,明德惟馨,永鎮東維。他認不全這四個句子,但能體味“永鎮東維”的重量。他把令牌重新掛回腰間,翻出那面老銅鑼,指節在鑼邊敲了一下——嗡的一聲綿延了很久。

瑞雪在正月初六落了下來,片片巴掌大的雪花蓋滿松枝、壓彎階前草莖,把碧霞祠飛簷裹成一層薄薄的白色棉被。小高把Q-17密度曲線上新出現的平穩段在加密資料夾裡存好,魯平在耳房開始寫觀測計劃第二階段的立項申請書。青龍在玉皇頂上望著山下方家燈火燃盡除夕最後一朵煙花,收回無極棍,袍角的青色光弧在雪幕中一閃而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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